岩石轰然炸开，碎块夹着枯枝砸向右侧林子。单隐那一脚不是乱踹，是算准了角度的——松动的岩体后头压着半截朽木，一撞就塌，滚石顺着坡势冲进暗阁死士藏身的灌木丛，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那边人影一闪，闷哼都没来得及出一声，就被砸得踉跄后退。三角阵型当场破了一个角。
左侧密卫还在往前压，甲片摩擦声越来越近。单隐没等他们站稳，右腿虽然像被烧红的铁钎插着，但他咬牙撑起身子，左手一把扯过萧承胤，布带绕背三圈，死死捆在自己肩上。孩子滚烫的额头贴着他脖颈，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右手抽出断刃，刀柄上的龙鳞纹硌得掌心发麻。这把刀陪他杀过三百七十二个人，从没失手过一次。现在它还在，那就还能砍翻几个。
烟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毒尘在岩缝口打着旋。单隐矮身冲出，低吼一声，使出“潜龙勿用”——整个人贴地滑行，速度快得像道黑影。左侧那名密卫刚抬手要拔刀，膝盖窝就被刀背狠狠敲中，咔的一声响，直接跪在地上。
单隐顺势转身，断刃横扫，逼退另外两名靠拢的密卫。他不恋战，只求撕开口子。脚下不停，拖着伤腿往溪流方向猛冲。
苏清漪跟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她没多问，也没愣神，落地就跑，脚步虽乱却不跌，显然是拼了命在撑。
身后传来哨音，三短两长，追兵开始重组阵型。单隐听得清楚——这不是普通的搜捕信号，是调动增援的急令。麻烦了。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右腿的毒已经爬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根针顺着筋脉往上扎。他干脆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走溪底！”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三人一头扎进溪水。水流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足够掩盖足迹。湿泥地软，追兵的重靴踩上来必然陷进去，速度自然慢下来。
单隐一手扶着岸边石头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把断刃往后递。苏清漪二话不说接过去，刀交左手，右手扶住萧承胤的背，防止他在颠簸中摔落。
“你撑得住？”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闭嘴跑。”单隐吐出三个字，喉咙疼得像吞了火炭。
他们沿着溪流疾行，穿过一片浅滩时，单隐差点栽倒。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水面上晕出几圈淡红。他靠着一块青石喘了口气，抬头看天——雾太厚，连月亮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林子里偶尔闪过一点反光，像是兵器出鞘。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刚冲过一处弯道，左侧林中“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至，钉进前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尾羽还在颤。
单隐反应极快，猛地扑倒，翻滚间用身体将两人护在下方。苏清漪抱着萧承胤滚到岸边，断刃插在地上，挡开第二支擦面而过的箭。
“弩弓！”她低喊。
单隐抬头一看，林子里至少冒出七八道黑影，呈扇形包抄过来。不止刚才那六人，这是增援到了。而且这次来的，装备更精良，动作更协调，明显是冲着斩尽杀绝来的。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抖得厉害，可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快走！”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三人再度起身狂奔。单隐几乎是拖着这条腿在挪，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后面那些人就不敢贸然靠近。他是刀，哪怕卷了刃，也是能割肉的刀。
他们冲进一片密林，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勉强遮住了上方视线。单隐靠在一棵树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他伸手摸了摸萧承胤的脸，烫得吓人。这孩子再不治，怕是要烧坏脑子。
苏清漪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沾满泥水，断刃横在胸前，眼神死死盯着来路。她的左腕不知什么时候擦伤了，血混着溪水泥糊了一片，但她没管。
“你还记得怎么来的吗？”她忽然问。
“废话。”单隐冷笑，“我记路比记仇还牢。”
“那你告诉我，接下来去哪儿？”
“去他们想不到的地方。”他说，“去山脊背面的老猎户棚子。那里有药罐，有干柴，能熬一晚。”
“你能撑到那儿？”
“撑不到也得撑。”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我不倒，你们就还有活路。”
苏清漪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把断刃递还给他。
单隐接过刀，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一路不可能太平。刚才那一波围剿只是开始，接下来只会更狠。密卫不会允许一个叛逃刺客带着目标活过今晚，暗阁也不会放过违背命令的前王牌。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把这孩子送到地方。
他们继续前行，脚步放得更轻。单隐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生怕踩中绊索或者陷阱。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全靠一股执念在撑。
穿过一片腐木区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火油。有人在下游布置了燃烧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两人别动。
苏清漪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单隐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层落叶，底下埋着一根细线，连着不远处的竹筒机关。一旦触发，整片林子都能点着。
“真看得起我。”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竟有点想笑的意思。
他用断刃轻轻挑断细线，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然后起身，继续往前。
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头顶几乎不见天光，脚下全是湿滑的苔藓。单隐的脚步开始打飘，好几次差点栽倒，全靠左手撑树才勉强站稳。
“还有多远？”苏清漪问。
“不远了。”他说，“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见棚子的烟囱。”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路，是三面合围。火把的光亮在林间晃动，越来越多。
单隐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咧了咧：“呵，还真是一群狗皮膏药。”
他不再掩饰行迹，干脆加快脚步冲坡。双腿像灌了铅，肺里火烧一样，但他不能停。
坡顶出现一间破旧棚屋，屋顶塌了一半，烟囱倒了，但墙还立着。单隐一脚踹开门，屋里积满灰尘，角落里有个铁锅，桌上放着半截蜡烛。
“进来。”他低声道。
苏清漪抱着萧承胤闪身入内，顺手关上门。单隐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鼻腔里全是血腥味。他知道，这只是短暂喘息。那些人很快就会找上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紫，右腿已经完全麻木。毒，快到心脉了。
“你还能打吗？”苏清漪看着他。
“打不死我的，我都打死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剩下的，交给命。”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在窗纸上，晃得人眼花。
单隐握紧断刃，缓缓站直身体。
门板忽然发出轻微的“咯”声——有人在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