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轻轻一推,发出细微的“咯”声,像是有人试探着外面有没有人。单隐没动,背靠着墙,断刃已经插入门缝,刀身微颤,他能感觉到门外的气息——不止一个,至少三人,呈扇形围在门口,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火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不是那种跳跃的、燃烧的光,而是凝滞的、压低的红晕,像血糊在纸上。追兵没急着破门,他们在等,等里面的人慌乱,等有人喘气太重,等露出破绽。
单隐低头看了眼肩上的萧承胤,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短促。他右手撑地,左臂缠着布带,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黏在袖子上。右腿已经没了知觉,毒爬到了腹股沟,再往上,心脉一断,人就废了。
他不能打。一动手,动静太大,外面那些人会像闻到血腥的狼一样扑进来,三面合围,他们三个都得死在这破屋里。
“后窗。”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门一破,你就走,别回头。”
苏清漪站在角落,怀里抱着萧承胤,听见了,却没应。她没动,反而慢慢蹲下身,把孩子的头轻轻放在地上铺着的旧草席上。然后她坐下来,背靠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尖微微发抖。
单隐察觉了不对劲。她不该这么安静。
屋外,火把的光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风,林子里一点风都没有。那光像是卡住了,停在原地,连影子都不动了。紧接着,原本整齐逼近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停下,有人往前多走了一步,又猛地收住,似乎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单隐眯起眼。他听得清楚——左边那人低声骂了一句:“谁挡我?”右边立刻传来兵器出鞘声,接着是闷哼,像是有人被打了。
屋外起了骚动,但不是冲着门来的。
苏清漪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动作极慢,像是在描一道看不见的线。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单隐没问。他知道她在做什么,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得到——外面的追兵乱了,不是因为战术失误,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方向”。
就像人在黑夜里突然失了方位,分不清前后左右。
他盯着门缝,手还握着断刃。机会来了,但不能久。这种混乱撑不了多久,一旦有人反应过来,立刻会重新组织。
他缓缓起身,动作很慢,生怕牵动右腿。膝盖刚直起来,一阵钻心的疼从大腿根炸开,差点让他跪下去。他咬牙撑住,左手扶墙,一步步挪到萧承胤身边,重新把孩子背起来,布带绕过肩膀,勒紧。
“走。”他说,转向后窗。
苏清漪没动,还在闭目,手指僵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单隐走过去,伸手拍了她肩膀一下。她猛地一颤,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好几秒才聚焦。
“后窗。”他又说了一遍。
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她没说话,跟着他走到后窗边。那窗户早就坏了,木框歪斜,只用几根烂木条钉着。单隐用刀背轻轻一敲,木条断裂,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外面是黑漆漆的林子,雾比刚才更浓,像是湿棉花塞满了山坳。他探头看了一眼,没人守,但不远的地方有火光晃动,是刚才那批人,正原地打转,有两个甚至拔刀对峙起来,不知是谁喊了句什么,其中一个抬手就是一刀。
“疯了。”单隐低声说。
他背着萧承胤,先翻出去,落地时右腿一软,整个人歪了一下,靠在树上才站稳。苏清漪紧跟着跳下来,脚底一滑,差点摔倒,硬是用手撑地稳住。
“能走吗?”他问。
她点头,没说话,只是跟上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里穿行。地面湿滑,全是苔藓和腐叶,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尸体上。单隐每走一步,右腿都像被铁链拖着,左臂的伤也一阵阵抽痛。他不敢快,也不敢慢,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
苏清漪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虚浮。有两次她差点撞上树,都是勉强侧身避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走到一处岩壁下,单隐终于停下。这里地势稍高,能看见下方林子里的火光——那些人还在乱,有的往东,有的往西,甚至有人开始往山上爬,完全偏离了他们的路线。
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鼻腔里全是血腥味。萧承胤在他背上微微动了一下,烧得满脸通红,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侧头看了眼苏清漪。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头低着,头发贴在脸上,全是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你做了什么?”
她没抬头,也没回答。
“刚才那些人,不是自己乱的。”他说,“是你弄的。”
她还是不说话。
单隐看着她,眼神没什么情绪,但语气没那么硬了:“别再用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空,像是累得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雾吞掉。
“我不是怕你死。”单隐打断她,“我是怕你用了这个,下次就没得用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单隐也不再问。他知道她不会说,也不需要说。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楚——追兵不是被打退的,是被“迷”了。那种混乱不是武功能做到的,也不是毒烟,更像是……他们的脑子突然不听使唤了。
他不懂这是什么术法,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东西耗命。
他靠着岩壁,闭了闭眼。体力快到极限了,脑子里嗡嗡响,眼前偶尔发黑。但他不能睡,也不能停。这片林子还没出,追兵虽然乱了,但没撤。只要他们还在逃,对方就不会放弃。
他重新站直身体,一手扶树,一手按住背上的孩子。
“走。”他说。
苏清漪撑着石头站起来,腿有点打颤,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往密林深处走。雾越来越重,脚下的路几乎看不清。单隐走在前面,用断刃拨开藤蔓,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生怕踩中陷阱。苏清漪紧跟其后,一只手始终扶着树干,防止摔倒。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施展什么。但她刚才做的,单隐记住了。
不是感激,也不是怀疑。是“知道”。
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也知道她一直在帮他们,哪怕自己快撑不住。
他没回头,只是在心里默了一句:再撑一段,等出了这片山,再倒。
可他知道,这段路,还长得很。
前方林子里,火光又亮了起来,但这次没有逼近,而是分散着往后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逼退了。风依旧没起,树叶纹丝不动,可那些火把的光,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一点一点,消失在雾里。
单隐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断刃,继续往前走。
苏清漪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但在跨过一根倒伏的枯木时,她伸手扶了他后背一下,垫了块碎布在他肩头,防止萧承胤滑落。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