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在林子里挤着,像一层层湿透的麻布裹住山体。单隐背上的萧承胤滚烫得吓人,呼吸贴着他后颈,一烫一烫的,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他右腿已经不是疼了,是整条筋都像被泡在酸水里,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但他没停。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拖沓。他知道是苏清漪。她没倒下,也没喊累,只是跟着,一步不落地踩在他留下的脚印里,哪怕那脚印早就被落叶盖住。
火光退了。刚才那些追兵,明明围得铁桶一样,却莫名其妙乱了阵型,有的往树上爬,有的对着空气挥刀,最后竟自己打了起来。单隐当时没细想,只当是运气。可现在走了一段路,回过头去看苏清漪的脸——惨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指尖还在微微抖——他明白了。
不是运气。
是她干的。
他早该想到。之前几次脱险,都不是巧合。岩缝外追兵迟迟不动,老猎户棚子前陷阱线莫名断裂,还有溪谷那次,密卫小队突然原地转圈……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都站不稳,脸色比现在还难看。
原来她一直在帮他们。
单隐咬了下牙根,没回头。他不想承认这个念头,可它就在那儿,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越走越深。
前面有块歪斜的巨石,横在路上,挡了半边道。他低头钻过去时,左臂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在石头边缘蹭出一道暗红。他刚直起腰,听见身后“扑”一声闷响。
扭头一看,苏清漪倒在了石头边上,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扶着石壁,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摇摇欲坠。
单隐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托住她胳膊,把她拽了起来。
触手冰凉,全是汗,衣服黏在身上,冷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她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涣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
单隐忽然觉得胸口一紧,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他猛地松手,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挤出一句:“别靠太近。”
苏清漪没动,手还搭在石头上,指节泛白。
“我没事。”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单隐没应,转过身去,重新调整背上孩子的姿势,布带勒紧肩膀,遮住渗血的袖口。他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要甩掉什么。
可走了几步,他又慢下来。
他知道她在后面跟着,脚步虚浮,却没停下。他也知道,如果她刚才不出手,他们三个早死在破屋里了。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让她靠近。
他是谁?单隐。
黑龙阁叛徒,九州天诛令头号通缉犯,背上背着三百七十二条命债,连朝廷密卫见了他都要绕道走。他走的路是血铺的,睡的觉是刀尖上熬的,连呼吸都带着杀气。
这种人,不该有软肋。
可偏偏,她一次次往他身边凑,明知道危险,还替他挡灾、断后、耗命施术。她不怕死?还是不怕他?
单隐攥紧了断刃的刀柄,掌心硌得生疼。
他不怕死,也不怕被人恨。可他怕有人为他死。
尤其是她。
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你走中间。”
苏清漪一愣:“什么?”
“你走中间。”他重复一遍,语气硬得像铁,“我断后。”
说完,他把萧承胤交给她,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然后他走到队伍最后,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向林子深处。
风没起,树叶没动,可他知道,追兵没撤。
只是暂时退了。
他不能让苏清漪再耗力气。也不能再让她挡在他前面。
三人重新启程。这次单隐走在最后,眼睛盯着地面,耳朵听着后方的动静。他发现苏清漪的脚步变了,不再刻意模仿他的节奏,而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像是怕踩到他的影子。
他心里有点堵。
可他不能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看到她那张苍白的脸,他可能就会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该做的事。比如问她疼不疼,比如让她歇一会儿,比如……让她别跟着了。
可这些话不能说。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她的催命符。他越是关心,她就越危险。这世道,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也是最要命的东西。
他想起七岁那年,师父把他从血泊里捡回来时说的话:“刺客不能有心,有心就会死。”
他信了十八年。
可现在,这颗心好像自己活了过来,跳得又重又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前方林子稀疏了些,隐约能看见一道低矮的土坡,坡后似乎有片塌了一半的墙影,像是废弃的屋子。单隐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快到坡底时,他右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他硬是用刀尖撑地,才没跪下去。
“你——”苏清漪刚开口,就想上前。
“别碰我!”他猛地喝住她,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狠。
苏清漪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单隐喘了口气,慢慢站直,低声说:“毒上来了,我自己能走。”
他没看她,也没解释。他知道这话伤人,可他必须这么说。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想她为他死。
队伍继续前进。单隐身后的脚步声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他听着那脚步,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上。
终于爬上土坡,那堵残墙就在眼前。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有烧过的灰烬,像是有人住过。单隐站在墙边,抬手示意停下。
“先歇会儿。”他说。
苏清漪没应,默默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她没看单隐,也没动那堆干草,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单隐站在原地,看着她。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侧脸上。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汗珠,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另一种东西——不是脆弱,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她明明可以扔下他们跑掉。她有本事,能迷人心智,能悄无声息脱身。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留下。
单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昨夜在岩缝里,她闭着眼施术,额角全是冷汗;想起溪谷逃亡时,她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想起破屋突围时,她宁可耗尽力气,也不愿他们陷入包围。
她不是累,是拼了命在撑。
而他呢?除了冷言冷语,除了推开她,他还做了什么?
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思。
可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被天下追杀的人,动心,就是害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我是单隐。”他低声对自己说,“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我能给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身走到墙边,靠着另一侧坐下,离她有三步远。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林子方向,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风还是没起。
可他知道,追兵迟早会来。
他必须撑到那时。
也必须撑住自己。
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他死。
苏清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回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进膝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渡过的河。
单隐握紧了刀。
他知道,这一夜,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