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庭院里树影拉长,石阶上的青苔映着斜阳,泛出微润的光。苏清颜踏过回廊最后一级台阶时,裙裾扫过地砖缝隙间一茎枯草,环佩轻响,在空寂的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未停步,径直走入正院偏厅,将外衫解下交予侍女,只留一身素色中衣,坐在临窗的榻上。
茶已凉透,她也不唤人换。窗外桂树静立,枝叶不动,仿佛连风也避着这方寸之地。她指尖抚过袖口绣线,一针一线皆是旧日功夫,如今却像在数着时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或是一句不必说的话。
门轴轻转,一道玄色身影步入厅中。
龙允未带随从,手中紫檀木扇轻合,步履沉稳,一如往常。他站在门槛外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缓:“近来身子可好?气色似不如前。”
苏清颜抬眼,神色如水,不惊不波。她未起身行礼,也未回避视线,只轻轻道:“劳王爷挂心,一切如常。”
龙允走近,在她对面落座。两人之间隔一张矮案,案上茶盏犹在,冷雾早散。他伸手欲为她斟茶,动作迟了一瞬,终究作罢。他的指节修长,骨相清峻,动作间无一丝多余,仿佛连呼吸都经过权衡。
“听闻你近日整理旧物。”他开口,语气平淡,像问今日天气,“可是府中婢仆多有不便?若需添人打理,我可吩咐下去。”
苏清颜垂眸,唇角微动,似笑非笑。她知他耳目何其灵敏,不过一句闲谈、一次出行,便能化作密报递至案前。她也不点破,只顺势接话,声如细雪落地:“只是近日梦多,总觉身如浮萍,不知根落何处。”
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入耳。
龙允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他看着她,目光诚挚,语调渐沉:“王府之根,便是你我二人。你若不安,便是我不周。只要你愿留下,我必护你安稳。”
这话本该动人。语气温柔,神情郑重,若换一人听来,或许真会信了这是肺腑之言。可苏清颜知道,这屋中每一寸空气都经算计,每句话都藏机锋。她抬眼看他,眸光清亮,不躲不闪,仿佛真被这一句打动。
“王爷既如此说,妾身岂能再提离去。”她缓缓道,声音柔和下来,“既是夫妻,当同进退。从前是我心思浮动,倒显得薄情了。”
龙允望着她,片刻未语。
她笑意浅淡,眼底却无波澜。他知道她在看什么——看他如何接招,看他是否松懈,看他这场戏还能唱到几时。可他也清楚,此刻不能逼,不能疑,更不能露怯。她若走,不止是王妃离府那样简单。朝野议论、丞相反扑、布局中断……一步错,满盘皆危。
所以他点头,神情缓和,像是终于放下心头重石:“你能这般想,甚好。”
他说完,执起手中扇,轻轻敲了敲案角,动作随意,实则借力压住心口那一丝滞涩。这几日咳得少了,可胸中总有种说不出的闷堵,像有东西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不愿去想那是什么,只当是旧疾未愈。
苏清颜见他神色,心中已有定论。
此人所言,看似情深,实则步步为营。他怕的不是她走,而是她走后引发的震荡。她若离府,便是撕局开端;她若联络外人,便是破网之始。所以他登门,所以他说“安稳”,所以他在她面前卸下几分冷硬,装出一副愿共风雨的模样。
可她不拆穿。
她要让他以为,她已信了。
她起身,动作轻缓,向他微微福身:“天色不早,妾身先回房了。这几日确有些倦,想早些歇息。”
龙允未拦,只道:“去吧。”
她转身离去,步履平稳,裙裾拂过门槛,无声无息。走到廊下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碎了满院寂静。
龙允坐在原地未动,听着那脚步声渐远,终至消失。他低头,展开手中扇,扇面空白,无字无画,唯有扇骨深处藏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银光。他摩挲扇柄,指腹在某处微顿——那里刻着极小的一个“颜”字,是他某夜独坐时无意所刻,从未示人。
他闭了闭眼。
方才那一瞬,他竟生出片刻恍惚。她站在灯下说“同进退”时,眼神清明,语气柔软,竟让他有一瞬错觉,以为她真愿留下。可弈心瞳未启,他无法确认真假,只能凭经验判断——她未说谎,但她也没说实话。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他起身,缓步走出偏厅,立于廊下。夕阳已沉至屋脊,余晖洒在青瓦上,映出一片暗金。他望着她院落的方向,那扇门早已关上,窗纸映着人影,静静坐着,像是在梳头,又像是在发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
夜风渐起,卷起一片落叶,打在窗纸上,又滑落于地。
苏清颜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的脸,平静无波。她取下发间白玉簪,轻轻放在匣中,又从袖中抽出一枚旧笺,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她凝视片刻,将其收入袖袋,低声自语:“你说留下便可安稳?那我便留下,看你这局,还能撑几日。”
窗外月升,照进半幅裙裾。她未点灯,也不唤人,只静坐不动,像一尊玉雕。
而在主院书房内,龙允立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刚拆的密报,纸页未燃尽,边缘焦黑。他看完,缓缓合上,放入抽屉锁好。窗外风动,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仍有些闷。不是痛,也不是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仿佛有什么正在悄然脱离掌控。
他不知道那是弈心瞳无法捕捉的东西,还是他自己,第一次不愿用它去看的东西。
偏厅内茶盏未收,冷雾凝于杯口,像一场未曾开始便已结束的对谈。
檐角铜铃轻响,风止,树静,府中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