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金銮殿前的丹墀已铺上一层薄霜。百官列队而立,衣袍窸窣,低语如风掠林梢。龙允缓步登阶,玄色锦袍拖过石级,领口暗银云纹在日光下微闪。他执扇于手,指节苍白,咳声压在喉间,只化作袖底一震。
兵部尚书出列奏报边防调度,话音未落,太子属官赵元安即上前弹劾,言靖王私调北境斥候,违制干政。语毕,满殿微肃。龙渊端坐东侧,目光不动,指尖轻叩玉圭。
龙允垂眸,似倦怠不堪,实则耳目俱张。他早知此局将起,三日前御史台备案文书已备妥于袖中。待赵元安言尽,他方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如病骨难支,却从怀中取出三份黄绢封皮文书,递与内侍呈上御前。
“臣所调斥候,系奉皇命巡查烽燧。”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七月十二夜,陛下亲授密旨于养心殿西阁,命臣查边境火信异常。此三地斥候调动,皆有兵部勘合、御史录档为证。”
皇帝龙景琰倚坐龙椅,面色枯槁,接过文书翻阅。眉头微蹙,又舒展。群臣交目,窃议渐起。
龙渊神色未变,然眼底阴云聚拢。他未料龙允应答如此迅捷,反被逼入守势。
龙允不待追问,再启唇:“东宫近三月,未报备接见地方使节七次,其中陇右节度使副使、荆南转运判官皆涉军务钱粮。不知此举,可合祖制?”
此言一出,殿内骤静。
苏明远立于文班前列,额角隐有汗意。他知龙允所指非虚,东宫确曾暗中联络外官,而自己门生裴仲言正是经手之人。若此事深究,牵连必广。
他当即出列,拱手道:“边事紧急,不宜内耗。靖王既有所据,便无擅权之实;东宫接待使臣,或有疏漏,亦当以国事为重,搁置争议。”言罢,又补一句,“靖王办事周密,实乃社稷之幸。”
语气温和,左右逢源。
龙允瞥他一眼,眸光浅淡,未置可否。他知道苏明远此举非为护己,实为自保——今日助太子解围,明日便可向靖王府示好。此等骑墙之臣,最易动摇。
皇帝沉吟片刻,终道:“边防要紧,粮草转运不可延误。其余事,容后再议。”
朝会就此散去。
百官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于石阶之上。龙渊行至丹墀中途,忽放缓脚步,转身望向龙允,唇角微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龙允立于阶下,执扇掩唇,轻咳两声。咳罢,抬眼看他,眸底无波:“蝉鸣不止,扰人清梦。”说罢,转身登轿,紫檀扇柄轻点肩舆,示意起行。
苏明远夹在二人之间,面上仍带笑意,双手却悄然握紧笏板。待两王皆去,他独自伫立良久,目送轿辇远去,终低声对身后随从道:“备车,去城南别院。”
随从应诺退下。他仰头看了看天,日已过中,云层厚重,似有雪意。
龙允闭目于轿中,耳畔喧声不断。有官员低声议论:“靖王病弱,却不容小觑。”又有人道:“丞相今日又换门庭?”言语断续,却字字入耳。
他未睁眼,脑中已将方才朝会重演一遍。龙渊发难仓促,显是急于扳回前几日失势之局;苏明远打圆场及时,然措辞谨慎,未敢攻讦靖王府,可见其心动摇。兵部尚书虽未出面,然其属官率先发难,背后必有牵连。七次逾制接见外臣……此数并非随意捏造,乃他命墨尘逐日记录所得。今日抛出,只为试水——看哪些人会惊,哪些人会动。
棋未落定,人心已乱。
轿至朱雀大街中段,前方车马拥堵,原是礼部仪仗与工部运料车队相撞,木石散落街心,差役正忙于清理。龙允未催,只命停驻。
他睁开眼,目光透过帘隙,扫过街市。一名老吏蹲地登记损物,笔尖微颤;远处茶肆二楼,一男子凭栏而立,帽檐压得极低,却频频回首望向这边轿辇。龙允不动声色,记下此人方位。
片刻后,道路疏通。他低声命道:“改道西市,绕行。”
轿夫应声转向。西市街巷狭窄,行人稀少,唯闻叫卖零星。轿行平稳,他靠于软垫,复又闭目。
脑中思量已转至下一步。苏明远今日之举,看似中立,实则暴露其惧——惧太子失势,惧牵连自身,更惧站错队后万劫不复。此人可用,但须徐徐图之。眼下当借兵部尚书之死造成的权力真空,进一步渗透兵部。裴慎之已归附,工部可暂稳;刑部崔元礼、大理寺裴仲言,皆为贬官,心怀不满,若稍加引导,或可为用。
至于龙渊……今日受挫,必不甘休。然其急于出手,反露破绽。越是焦躁,越易犯错。
他正思忖间,轿已抵靖王府门前。门仆迎出,垂首恭立。他步下肩舆,未入正厅,径直往书房而去。
脱下朝服,换上素青常服,腰间白玉带扣轻响一声。他将紫檀扇置于案头,扇骨未动,毒针未出。坐下后,即有侍从捧来边关塘报,堆于案上。
他翻开第一份,目光扫过文字,手指在“北境粮道三次遭袭”处稍顿。随即提笔批注:“令沿路烽燧昼夜轮守,增派巡骑两队,不得延误。”
放下笔,又取第二份。是夜郎蛮部请贡表文,附礼单若干。他略一浏览,便知其中有诈——贡品清单与往年不符,且使团人数超出定额三倍。此非朝贡,实为窥探。
他搁下文书,凝视窗外。天色渐阴,风起檐铃轻响。
案上烛火跳了一下。
他伸手拨了灯芯,火光复稳。脑中却已开始推演:若夜郎真与北境叛军勾连,粮道受阻便是有意为之。而朝中有人愿为太子通风报信,未必只有一处。今日苏明远能替龙渊解围,明日便可倒戈相向。
人心如棋,落子之前,谁也不知走向。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盏未动的燕窝,还有笺上四字:“节劳惜体。”
那是苏清颜的手迹。
他指尖在案角轻叩两下,节奏如常。未再多想,只将那份夜郎表文抽出,另置一处,准备明日召幕僚密议。
此时,府外天色已近午,风卷残云,雪意更浓。一只灰羽信鸽掠过屋脊,落于西院墙头,未被任何人察觉。
龙允起身,将新批公文交予侍从分发,随后坐回椅中,捧起一杯温茶。茶烟袅袅,映得他眉目沉静。
他不知后宅之中,有人已在账册夹层写下七人姓名。
也不知那些他曾视为棋子的人,正悄然收手。
他只知,今日朝堂僵持未破,然暗流早已涌动。下一局,将在无声处落子。
茶尽,杯底余温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