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宫门落钥的声响传至皇城外街。苏清颜乘轿归府,帘幕低垂,指尖仍压着白玉簪尾,那截空管藏得极稳。轿身微晃,她闭目养神,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因暑热,而是自大殿步出那一刻起,便知风波未息。
靖王府西角门吱呀开启,青石阶上覆了一层薄尘。她缓步而入,侍女迎上前搀扶,她摆手退下,独自穿过回廊。院中桂树初绽,香气清淡,她驻足片刻,抬手抚过枝叶,指腹沾了露水,凉意渗入皮肤。书房灯影未熄,她推门而入,换下朝服,取过旧账册翻看。纸页泛黄,墨迹陈旧,一行“黑盐一担”赫然在目,与前几日所见无异。她指尖停在此处,眉心微蹙,似有所思,却未深究。片刻后合上账本,轻叹一声,唤人备茶。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烛火摇曳。龙渊独坐暗室,手中玉扳指缓缓转动,指节因用力泛白。他面前案上摊着一张舆图,红线勾连洛京内外要道,一点正落在靖王府西角门。他目光沉冷,忆起早朝时苏清颜立于玉阶前的模样——不跪不泣,声如金石,将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火盆内余烬未灭,一枚黑色令牌已焚尽,只余焦痕残片。
他吹响铜哨,短促三声。梁上瓦片轻响,一道黑影自屋顶跃下,单膝触地,黑衣裹身,面覆蒙巾,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漆黑无光。
“今夜子时,”龙渊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从西角门入,沿马厩后巷贴墙行,绕过巡更第三岗,登西厢屋脊。”他顿了顿,眼中戾气翻涌,“目标——王妃苏氏。不留活口。”
黑衣人颔首,接过一方布囊,内藏短刃与绳索,转身欲退。
“慢。”龙渊又道,“另遣一人出宫,往南市茶肆、北坊赌局走一趟,放话出去——‘靖王夫妇私通外臣,图谋储位’。话要传得广,但不能提本宫之名。”
“是。”黑衣人低应,身形一闪,没入夜色。
龙渊坐回椅中,指尖轻敲扶手,节奏缓慢而冷定。他知道,此举已越纲常,然势至此,唯有以血破局。他不怕乱,只怕静。只要洛京生乱,皇帝必疑靖王趁势夺权,届时无需他出手,自有言官弹劾、禁军压府。他只需藏身幕后,等那对夫妇自陷泥潭。
王府偏殿,龙允倚窗而立。窗外天色渐沉,檐角铜铃轻响。他手中折扇半开,扇骨未动, лишь以扇柄轻叩案几。一名内侍趋步上前,低声禀报:“宫中有风声,说王爷与王妃……内外勾连,图谋不轨。”
龙允未语,只将扇子收拢,抵住唇边,掩住一声轻咳。他目光扫过内侍,淡淡道:“外头说什么,由他们去。”语气平静,仿佛不过听了一场闲谈。
内侍退下,他仍立原地,望着院中灯火次第亮起。苏清颜房中烛光已燃,映出窗纸上人影,低头执笔,似在写信。他凝视片刻,终是转身,坐于案前。茶盏尚温,他端起啜了一口,忽觉袖中微动——一封匿名信悄然滑落桌面,无署名,无印记,只八字墨书:**内外勾连,图谋不轨**。
他盯着那八字,良久不动。烛火跳动,照得字迹忽明忽暗。他伸手,将信纸推入炉中。火舌舔上纸角,墨迹蜷曲发黑,终化为灰烬。
城中 meanwhile,谣言已起。
南市茶肆内,几张方桌围坐七八闲汉,一名说书人拍案而起:“列位可知?昨儿个午门外那一出,可不是什么忠良揭奸!分明是靖王夫妇串通丞相,设局陷害太子!”
有人嗤笑:“胡扯,王妃亲爹便是丞相,怎会反咬?”
“嘿,你懂什么?”说书人压低嗓音,“听说王妃早年倾慕太子,婚事乃被迫联姻。如今借机报复,岂不顺理成章?更有甚者,传言她夜会东宫旧人,密议废立!”
众人哗然,窃语四起。邻桌一名老者摇头:“妇人干政,祸乱之始啊。”
消息如风,掠过街巷。王府外院守门侍卫耳闻议论,神色凝重,却未上报。一则无确证,二则王爷有令——“流言止于智者,不必惊扰内宅”。
暮色四合,府中各院掌灯。苏清颜用罢晚膳,独坐房中。窗外虫鸣细细,她翻开一本《刑名辑要》,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一名老嬷嬷匆匆入内,面色慌张:“娘子,外头……外头都在说,您和王爷要造反!”
苏清颜执书的手微顿,帕子从指间滑落,坠地无声。她未俯身拾起,只淡淡道:“由他们去吧。”
老嬷嬷急道:“可这话传到宫里,传到陛下耳中……”
“那就让他们传。”她打断,声音不高,却无波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老嬷嬷不敢再言,退下时脚步迟疑。
苏清颜起身,走到镜前。铜镜昏黄,照出她素颜清减,眼底隐有倦色。她抬手,将白玉簪拔下寸许,又重新插紧。金属摩擦发丝,细微声响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她盯着镜中自己,良久,才转身吹熄蜡烛,只留一盏小灯幽幽燃着。
夜渐深,万籁俱寂。
西角门外,草木微动。一道黑影贴墙疾行,身法轻巧,避过巡更路线。他腰束皮索,手持短刃,刃口淬过药,见血封喉。行至墙根,他取出钩索,轻抛而上,搭住屋檐,一拉一纵,翻身入内。落地无声,伏于阴影之中。
他贴地前行,绕过马厩后巷,果然见巡更绳索悬于半空——已被提前割断。他嘴角微扬,继续潜行。院中桂花香浓,他屏息而过,登上西厢屋顶。瓦片冰凉,他伏身 crawling,直至苏清颜房顶正上方。
窗纸映出人影——她尚未就寝,正低头写字,笔尖沙沙作响。烛光将她的轮廓投在墙上,肩线纤细,发髻松散,一支白玉簪斜插其间。刺客抽出匕首,寒光一闪,握柄收紧。
与此同时,龙允在隔壁偏殿咳喘不止。他靠在榻上,手中折扇轻敲案几,节奏不变。窗外无风,檐铃不响。他忽然停手,侧耳倾听。远处传来一丝极轻的脚步声,似是瓦片微动,旋即消失。
他闭目,未唤人,亦未起身。
刺客伏于屋脊,双眼紧盯窗内。苏清颜搁下笔,揉了揉腕子,起身欲添茶。烛火摇曳,映得她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道即将断裂的线。
他缓缓起身,屈膝,准备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