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尽，夜风穿廊，瓦片微响的刹那，苏清颜正搁下笔。烛火一跳，她抬眼望向窗棂，只觉寒意扑面而来——一道黑影自屋顶跃下，破窗而入，刀光直取咽喉。
她尚未起身，人已僵在原地。那柄短刃离她眉心不过三寸，却骤然顿住。一股劲风自外袭来，紫檀木扇如电射至，正中刺客手腕。骨裂声轻响，匕首落地，铮然作响。扇骨嵌入窗框，余力震得整扇雕花木窗向内塌陷，碎木纷飞。
庭院中，一人已立于月下。
玄色锦袍未乱，白玉带扣在月光下泛出冷光。他站姿沉稳，呼吸极轻，仿佛只是从偏殿踱步而出，并非刚自死局中截人夺命。手中折扇半开，扇面墨迹未干，正是方才掷出的那一柄。
刺客翻身退至屋脊，低吼一声。檐角、墙头、回廊暗处，接连跃下六道黑影，刀刃出鞘，寒芒交错。七人呈合围之势，将院中那人围在中央。
龙允未动。
为首刺客挥手，三人扑上，刀锋分取上下三路。他侧身避过劈面一刀，左手翻转，擒住对方手腕反拧，夺刀横扫，将另一人逼退。动作不疾不徐，却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第二轮攻势再起，他足尖一点，身形掠起，借力踏在廊柱之上，凌空旋身，肘击第三人后颈，其人闷哼倒地。
墨尘率府卫自西角门冲入，见状止步。龙允抬手，掌心向外，示意他们不得靠近。
剩下四名刺客互视一眼，同时扑上。刀光织成网，密不透风。龙允终于动了。他不再闪避，迎着刀锋切入阵中，右手执扇格挡，左掌连拍，每一击皆落在对手关节要穴。一人腕骨错位，兵刃脱手；一人膝弯受创，跪倒在地；第三人被掌风扫中胸口，倒飞而出，撞断庭中石凳一角。
最后两人对视，忽而分袭两侧，欲绕至龙允身后夹击。他背对其中一人，似无所觉。就在刀尖即将触衣之际，他猛然转身，扇骨甩出一道银光——淬毒银针没入对方肩井，刺客顿时麻痹，软倒在地。最后一人见势不妙，抽身欲逃，龙允足下一蹬，追至墙根，一掌印在其背心。那人如断线纸鸢般摔落院中，口吐黑血，昏死过去。
全场寂静。
月光洒满庭院，青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刺客，有的呻吟，有的不动。龙允立于中央，衣袍未染尘灰，发丝也未散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折扇，轻轻合拢，扇骨上的血迹顺着纹路滑落，在月色下泛着暗红光泽。
房门吱呀推开。
苏清颜站在门口，披着浅蓝纱衣，手中仍握着那支白玉簪。她望着眼前景象，脚步迟疑，像是怕惊扰一场幻梦。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那个背对她的人影上。
这不是她认识的靖王。
不是那个咳喘倚榻、需人搀扶才能行走的病弱王爷。
这个人，徒手拆敌，一招制险，举重若轻如拂去肩头落叶。
她喉咙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双腿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撞上了门框，发出轻微声响。
龙允闻声回头。
月光映照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凛冽。他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明，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片刻后，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你没事。”他说，声音低哑，却不似平日那般气若游丝。
她张了张嘴，终是问出口：“你……究竟是谁？”
他未答，只缓步向前，脚步稳健，毫无虚浮之态。行至她面前三步远，忽然一顿，抬手抵住唇边。一声轻咳响起，比往常更沉，却只咳了一下。他收回手，指尖无血。
“你的夫君。”他说。
说完，他转身面向院中残局，目光扫过每一名刺客。墨尘趋前低声禀报：“七人皆活，可审。”
龙允点头，声音恢复一贯的冷淡：“押下去，关入地牢。不要用刑，等我亲自问话。”
墨尘领命，挥手命府卫上前捆人。两名刺客尚有意识，挣扎不得，怒目而视。其余人已被点穴制住，动弹不得。
苏清颜仍站在门前，手指紧紧攥着簪尾。她看着龙允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梁、沉稳的步伐，看着他指挥若定的模样，心中翻涌起无数疑问。
账册上的黑盐、深夜运参的马车、药房流出的粉末……他曾说那些不过是寻常采买。可如今看来，哪一件是寻常？
她曾以为自己步步为营，查到了他的秘密，揭了他的面具。可此刻她才明白，她所见的一切，或许只是他有意让她看见的表象。
他不是病弱，而是藏锋。
他不是无能，而是蛰伏。
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是棋局，她是弃子，他是执棋者。可现在她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局中人？
“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些人……为何杀我？”
龙允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也能察觉他气息中的那一丝不稳。
“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说，“也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心头一震。
早朝之上，她当庭呈证，揭发东宫罪行。那是她以性命相搏的一击，也是她试图挣脱棋局的开端。她本以为自己孤身迎战，却没想到，这一战早已牵动他人杀机。
“所以……是你保下了我？”她问。
他沉默片刻，道：“我不是保你，是护我靖王府的王妃。”
这话听着冰冷，可行动却分明相反。若真只为名声，何须亲自动手？何须暴露实力？
她还想再问，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墨尘快步走来，在龙允耳边低语几句。龙允神色微凝，随即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先处理这里的事。”
墨尘退下。
龙允重新看向苏清颜，语气缓了些：“夜深露重，你不宜久站。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事。”
她没动。
“你一直在骗我。”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大婚那日起，就在骗我。”
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波澜，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
“婚姻本就是盟约。”他说，“你嫁我，为的是家族安稳；我娶你，为的是布局所需。彼此各取所需，谈不上谁骗谁。”
“可你现在做的事，”她指着满院伤者，“不是‘所需’，是拼命。”
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在我府中，便由我护着。这是承诺，不是交易。”
说完，他转身欲走，脚步却在经过廊柱时微微一顿。右手扶住柱身，指节用力，显出几分吃力。那一下停顿极短，若非她盯得紧，几乎无法察觉。
她瞳孔微缩。
原来不是全然无恙。
他刚才那一战，绝非轻松。那些迅捷如电的动作，每一招都在消耗本就虚弱的身躯。他强撑至此，只为在她面前维持一个完整的姿态。
“你受伤了？”她问。
他摇头：“旧疾而已。”
“让我看看。”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你该回房了。”
她站着不动。
两人对峙片刻，最终是他先移开视线。他抬手轻咳两声，声音比先前沉重。然后他迈步离开，步伐依旧稳健，但每一步落下时，脚跟似乎都刻意放轻，像是在掩饰某种不适。
墨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地牢方向。庭院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在窗纸上摇曳，映出她孤单的身影。
苏清颜缓缓走进屋内，反手关门。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本《刑名辑要》，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凡伪饰者，必有破绽之时。”
她合上书，走到铜镜前。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底泛红。她伸手拔下发间白玉簪，金属摩擦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簪身冰凉，她握了很久，才重新插回发髻。
窗外，月色渐淡。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晨雾悄然弥漫庭院。一只乌鸦掠过屋脊，啼叫一声，飞向远处宫墙。
地牢铁门关闭的声音隐约传来。
苏清颜坐在床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颤抖。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月下身影——他出手时的果断，挡在她门前的姿态，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你的夫君”。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枕边人十年，竟不如一夜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