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寅时初刻,烛火在密厅铜鹤灯台内跳了一下,映得案上《七日内流言归档总录》纸页微颤。龙允指尖停在三处勾红的姓名之上,兵部员外郎赵元安、户部主事周维、工部郎中李崇义,三人皆有北境银票入账记录,往来密信藏于私宅夹墙,已被影驿拓印成册。他合上册子,封皮无字,只一道黑线压边,是黑龙阁密档独有的标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未至阶前已止。一道低沉嗓音响起:“墨尘奉命到。”
“进。”
门开一线,黑衣人入内,腰背如松,面覆寒霜,正是龙允师弟兼贴身护卫墨尘。他垂手立于案前,不动如铁桩,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龙允未抬头,只将案角一张羊皮图推至中央。墨尘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北境雁口坡地形简图,以黑龙阁秘法绘制,山脊走势、水源分布、营寨方位皆以暗记标注,三处外围据点被朱砂圈出,旁注小字:“夜袭焚营,掠马断粮,不留活口。”
“三百暗骑,即夜出发。”龙允终于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走旧驿道,避巡防营耳目,沿途不得与地方官府接洽。你亲自带队,沿图中标记行进,第一处据点须在两日内拔除。”
墨尘颔首:“是。”
“此战不在杀敌多少,而在打乱其布防节奏。”龙允指节轻叩桌面,“龙渊若知我军动向,必调主力回援,届时雁口坡三营阵型自乱。你焚其粮草,毁其马厩,制造溃散假象,使其不敢轻动。记住,不求全歼,只求扰敌。”
墨尘取出随身油布包,展开一方玉符,对准图上三处据点依次按压,留下印记。这是黑龙阁传令之法,玉符所触之处,自有驻地暗卫接应补给。他收起图卷,揣入怀中,转身欲行。
“等等。”龙允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铃身刻北斗七星纹,递过去,“遇险时摇铃三响,影驿会知你所在。但若失手被擒,宁碎铃,勿留痕。”
墨尘接过铃铛,系于腰间内侧,再无多言,躬身退出。门闭,厅内重归寂静。烛火映着龙允侧脸,眉骨深削,唇色淡白,指节仍按在那本密档之上,仿佛尚未从方才的决断中抽离。他知道,这一令既出,便再无回头之路。墨尘率三百精锐孤军深入,若中途泄露行踪,便是死局。但他更知道,若再等下去,待龙渊在北境站稳脚跟,结连外族,那时南下之势将不可挡。
与其坐等风暴,不如先斩其爪牙。
他提笔蘸墨,在空白奏折上写下“肃逆专案组”五字,笔锋冷峻,毫无迟疑。
***
辰时三刻,紫宸殿内,百官列班。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金砖地上,划出数道斜影。龙允立于阶下,玄色锦袍未换,领口云纹在光中泛出微银,手中执一卷黄绸封皮的文书。皇帝端坐龙椅,面容倦怠,眼窝深陷,手中玉如意轻搭膝上,似已半梦半醒。
“臣靖王龙允,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却如石落静水。众官侧目,兵部三位官员脸色微变,彼此 exchanged 一眼,又迅速低头。
龙允展开奏报,朗声道:“查核司七日来稽查民间流言,查明京城内外共有三十七起‘边军缺粮’‘家属饥寒’之说,皆由同一源头散布。经追查账册、比对银票字号,确认兵部员外郎赵元安、户部主事周维、工部郎中李崇义三人,于半月内收受北境银钱共计三千六百两,用途不明。经查实,此三人曾多次私自接见北来商旅,并于昨夜试图焚毁家中账本,其中赵元安家仆已被捕,供认主子命其销毁证据。”
殿内骤然一静。
赵元安脸色煞白,踉跄一步,刚要开口,龙允已继续道:“另据京兆尹通报,周维今晨携妻儿欲出城,于洛水桥被截获,随身行李中搜出太子旧印一枚、密信三封,内容涉及‘联络旧部,伺机反扑’。李崇义府邸昨夜有黑衣人翻墙出入,守门衙役已报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所在位置,声音转冷:“此三人,私通叛党,构陷边防,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准设‘肃逆专案组’,由臣署理,即刻缉拿涉案人员,查封府邸,严审其党附网络,以防祸延更深。”
满殿哗然。
兵部尚书欲言,却被身旁同僚悄然拉住袖角。御座之上,皇帝缓缓睁眼,目光浑浊,却仍有一丝清明。他看了龙允片刻,又扫了一眼那三名面色惨白的官员,终是抬起手,将玉玺轻轻推向前方司礼监太监。
“准。”
一字落下,如斧劈木。
龙允拱手谢恩,退后半步。两名身着黑袍、胸前绣银鳞纹的墨卫从殿外走入,步伐无声,直奔三人而去。赵元安怒吼一声:“你血口喷人!”挣扎欲逃,却被一墨卫反手扣腕,按跪于地。周维瘫软在地,嘴唇发抖,李崇义闭目不语,任人押解。
百官默然。有人低头,有人偷觑,无人敢出声。
龙允未再多言,只将奏报副本交予司礼监存档,随即转身出殿。阳光刺眼,他微微眯眼,抬手扶了扶腰间白玉带,步履未停,径直走向王府轿辇。
***
未时初,靖王府书阁。
龙允坐于案前,面前摊开北境舆图,雁口坡三处据点已被朱笔圈出,旁注“已令墨尘突袭”。他手中握一支细毫朱笔,正欲在“粮道切断”处添注调度方案,忽闻门外轻响。
“影卫四号,禀报。”
“讲。”
“暗骑三百,已于午时二刻出西门,沿旧驿道疾行,未惊动巡防营。前锋已过三十里亭,预计今夜可抵第一据点外围。”
龙允点头,未语。
片刻,又一人低声入内:“京兆尹加急文书。”
他接过,拆封阅看。文书载:三处官员府邸均已查封,赵元安宅中搜出私藏甲胄十七副、边防布防图两卷;周维密室发现太子亲笔手令残件,盖有东宫印;李崇义仆从供出曾为北境传递消息,每月得银五十两。龙允提笔批下四字:“交专案组严审”,掷笔回鞘。
窗外,暮色渐合,檐角铜铃轻响。他起身,立于舆图前,目光停在雁口坡红点处。墨尘已动,朝堂已清,双线并轨,先手已出。此刻北境尚无战报,京城余党尚未尽除,但他已不必再等。
他取过紫檀木骨扇,打开又合上,扇骨冰凉,内藏淬毒银针,依旧未动。这些年,他靠它活下来,也靠它杀出去。但今日之举,无需动刃,人心即是刀锋。
烛火跳了一下,照见他眉宇间一丝滞涩,似有钝痛自肋骨深处缓缓游走。他未皱眉,未抚胸,只静静站着,像一尊立于风暴之前的石像。
远处传来巡更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划破长夜。
他仍立于图前,未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