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檐角铜铃无声。
靖王府密室烛火未熄,龙允立于案前,指间夹着一封拆开的密信。纸面焦黄,边角残缺,是北境游方医徒线专用的火漆封条——唯有黑龙阁暗驿才能递达。他目光扫过字迹,瞳孔微缩,随即抬手将信投入灯焰。火舌吞没最后一笔“墨尘困守雁口,八日未援”,灰烬飘落,如蝶坠地。
他未唤幕僚,未报兵部,亦未惊动宫禁。转身取下墙上虎符,玄色披风一振,步出密室。廊下值夜侍卫见其行色,欲开口询问,却被那股冷峻压得低头噤声。龙允径直穿过中庭,马蹄声已在府门外响起。
皇城禁军大营,戌时三刻。
值守校尉正欲盘查,龙允已将虎符掷于案上。青铜兽首在灯下泛出幽光,印文清晰可辨:监国特权限令,调禁军三千,即刻北上。校尉脸色骤变,尚未开口,龙允已步入点兵台。三千精锐列阵待命,铁甲映月,鸦雀无声。
“轻甲快马,不携辎重。”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寒夜,“干粮三日份,每五十里换马一次。今夜出洛京北门,全速北进。”
副将上前请示是否需奏明皇帝,龙允只道:“等得了旨意,人已成枯骨。”说罢翻身上马,紫檀木骨扇收入袖中,缰绳一勒,战马长嘶,率先冲入夜色。
官道之上,铁骑奔腾如雷。
沿途驿站闻讯皆惊,未及备马,前锋已至。龙允亲率前军,昼夜不息,七日内奔袭八百余里。途中倒毙战马十七匹,士卒有因脱力坠马者,亦无人喊停。每过一驿,皆令传令兵疾驰回京,封锁消息,防走漏风声。第八日黎明,西岭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雁口堡遥遥在望。
龙允勒马于山脊高处,身后五百锐士伏于草丛,其余两千主力隐于东北坡林间。他摘下披风,露出内衬暗银云纹,亲自勘察敌营布防。南坡为主攻方向,旌旗连绵,鹿角深埋,弓弩手层层设伏;而东北角依山势陡峭,仅设两道栅栏,守备松懈。敌营五座,围城如铁桶,炊烟袅袅,显无撤军之意。
他取出随身地图,以石块标记方位,低声下令:“主力两千佯攻东北,制造混乱,吸引敌军调动。我亲率五百,绕西南断崖攀岩而上,突袭中军粮草囤积处。”
话音落下,五百锐士悄然下马,解去铁甲声响,以布裹足,沿断崖藤蔓攀援而上。崖壁湿滑,碎石频落,有人失足坠下,立即被旁人拽住,咬牙继续前行。半个时辰后,全员登顶,伏于敌营后方密林之中。
龙允举手为号,三堆烽火同时点燃。
烈焰冲天,映红半边夜空。敌营顿时骚动,南坡守军闻讯急调兵力回援,东北方向鼓声大作,两千禁军呐喊冲锋,撞开鹿角,箭雨倾泻而入。敌军仓促应战,阵型大乱。此时龙允已率五百锐士杀入腹地,直扑中军粮草囤积处。火油泼洒,火箭齐发,数十辆粮车瞬间燃起,黑烟滚滚,火光四起。
城内,墨尘倚墙而坐,耳闻外间喧哗渐起,睁眼望向南方天际。三堆烽火赫然在目,他猛然站起,肋骨剧痛几乎令其跪倒,仍强撑拔剑,厉声喝道:“开北门!反冲锋!”
残存守军四十余人闻令而动,推倒堵门石块,持刀冲出。城头箭矢早已耗尽,便以滚石檑木砸向敌阵。一时之间,内外呼应,喊杀声震彻荒原。敌军腹背受敌,指挥失序,南坡防线迅速崩溃。有将领试图稳住阵脚,却被一箭贯喉,当场毙命。
龙渊帐中,亲卫急报:“西南火起!靖王亲至!”
龙渊霍然起身,手中酒杯落地碎裂。他还未及下令,营外已传来溃兵奔逃之声。他望着那三堆焚天烈火,脸色铁青,终知败局已定。不等再报,转身入帐,取过密道图卷,匆匆离去。
战场之上,胜负已分。
龙允立于敌营废墟之间,甲胄染血,手中长剑未归鞘。他环视四周,俘虏跪地成片,战旗折断遍野,粮车尽数焚毁,十七面东宫制式旗帜被缴获堆叠于地。清点士卒,歼敌逾两千,己方伤亡不足三百,战果惊人。
他未追击,亦未清剿残部,只命人焚烧五座敌营,彻底断绝短期内再集结之能。随后整编残存守军,将重伤昏迷的墨尘安置于轻车之内,由亲卫严密护送。临行前,他亲自登上雁口堡残破城楼,俯瞰这片埋骨之地。
晨光初露,照在斑驳城墙之上。风卷残旗,沙石簌簌而落。他望着那把插在城垛上的长剑,剑脊“守心”二字已被血污覆盖,却依旧清晰可见。他伸手抚过剑身,低声道:“守住了。”
随即转身下城,翻身上马。
大军缓缓南撤,轻车随行,马蹄踏过焦土,留下深深印痕。龙允策马于队首,未回头再看一眼。身后,雁口堡的轮廓渐渐隐入晨雾,如同一场旧梦终被抹去。
北方风沙未歇,南方道路漫长。
他知道,这一战虽胜,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