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府门铜环轻响,婢女脚步匆匆穿过回廊,手中纸笺微颤。她立于庭院石阶下,低声道:“北境捷报已至,王爷今晨入城。”话音落时,正见苏清颜坐于廊下小案前抄经,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点,如露坠叶心。
她未抬头,只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一道旧裂痕——布丝参差,是前夜争执时撕扯所致,一直未曾更换。那日她听闻龙允亲赴北境,未留只言片语,心中翻涌难平,既忧其安危,又惧自己仍会动情。如今消息传来,心头大石落地,却反不敢信这安稳来得如此轻易。
远处马蹄声渐近,踏碎青石板上的晨露。她起身欲避,步至垂花门侧,却又驻足。风起,吹动裙裾,也掀起帘角一隙。她望见那道玄色身影自中庭步入,披风沾尘,甲痕犹存,面色略显疲惫,眉宇间却无颓色,反倒沉静如深潭。
她未行全礼,仅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停驻其身,逾三息未移。他肩头微斜,似有旧伤牵扯;指节泛白,握缰太久所致。这些细处,她一一收入眼底,喉间微动,终低声开口:“王爷……平安便好。”
语毕转身欲走,耳根悄然泛红。风过竹梢,簌簌作响,掩住了她袖中指尖的轻颤。
龙允立于原地,目送那月白身影隐入回廊深处。片刻后,他抬步向书房而去,步伐稳健,未唤侍从更衣,只自行解下披风,置于架上。室内陈设如旧,烛台积灰,案卷整齐,显有人定期整理。他落座于主位,闭目稍歇,呼吸平稳,却未入眠。
约莫半刻钟后,门外传来轻叩。
“王妃奉茶。”侍女低声禀报。
门开,苏清颜缓步入内,手托漆盘,上置一盏清茶。瓷质素净,釉色温润,茶烟袅袅,散出淡淡松香——是他惯饮的北山云雾。她将茶盏置于案角,动作从容,指尖却在放下瞬间轻颤一下,旋即收回袖中。
龙允睁眼,目光掠过她面容。他本欲照例以弈心瞳探察其情绪起伏,是否因战局而联络外人、暗中布局。然而双眸微启之际,竟觉眼前一片空茫——气血流转如常,肌肉无紧绷之态,言语无虚浮之意,唯有一缕难以名状的柔软藏于眼底,似水映星,澄澈无波,竟无法解析。
那一瞬,弈心瞳首次遇阻。
他合扇于膝,低咳两声,掩去心神微震。再抬眼时,已不再追问政务安排,亦未提北境战况,只直视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声音不高,却比往日柔和三分,不带试探,不藏锋刃。
苏清颜愕然抬眼,正撞上他目光。那双常年疏离冷寂的眼,此刻竟映出她的倒影——清晰、完整,毫无遮掩。她怔住,手中空盘微倾,几欲滑落,幸而及时稳住。
两人皆静。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如诉。茶烟缭绕不散,在光影中缓缓游移,像一道无形的线,缠住彼此之间久冻的空气。她未答,亦未退,只静静站着,眼底情绪翻涌,却终究未溢出一分。
良久,龙允才缓缓垂眸,指尖轻抚扇骨,似在思索什么。再抬眼时,神情已复平静,却不再有昔日那种刻意的距离。他道:“我明日需入宫候旨,府中事务暂由你打理。”
语气平和,近乎叮嘱。
她应了一声“是”,声音轻,却坚定。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终转身离去。步出书房时,风拂帘幕,她微微侧首,似有所觉,却又未回头。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于回廊尽头,龙允方才起身,踱至窗前。院中草木整肃,石径洁净,连落叶都被扫得一丝不苟。他知道,这是她近日亲手所理。从前她不过问政事,不涉府务,如今却能独当一面,不动声色间已撑起一方天地。
他凝望良久,忽觉胸口某处,悄然松动。
暮色初临,天边残阳如血。
宫中使者至,捧诏书而入,宣明日庆功宴,请靖王早朝候见。龙允立于正厅外接过诏书,黄绢沉实,印文清晰。他略一点头,使者退下。
侧身时,见书房灯仍亮,窗纸映出一人静坐剪影。他驻足片刻,终未再入,只披上外袍,整了整衣冠,登轿而出。
轿帘落下,夜风穿巷。
苏清颜坐在原处,手中仍握着那只未收走的茶盏。杯壁余温尚存,指尖触之,竟觉暖意迟迟不去。她低头看着,忽而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真实。
窗外月升,清辉洒地。
她未曾察觉,鬓边一支白玉簪在光下泛出温润光泽,恰如人心深处,那一丝终于破土而出的期待。
轿行渐远,碾过青石长街,驶向皇城方向。
府门闭合,铜环静垂。
院中无人,唯风拂竹,簌簌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