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角霜色微融。靖王府东苑回廊下,青砖泛着湿气,苏清颜提裙缓步而行,手中药篓轻晃,内里几枝新采的白芷与茯苓尚带露水。她昨夜未曾安眠,辗转至五更方起,原为查看府中药圃所需草药市价,却在西市外街巷间听见孩童围坐唱谣:“北风起,旧主归,金殿不开龙影稀。”稚声清脆,却令她指尖一紧。
茶肆临窗处,两名粗衣汉子低声议论禁军换防之事,言辞闪烁,见她驻足即刻噤声。再往南桥义棚,老妇抱孙哄睡,口中喃喃:“莫提旧主名,祸从口出命难存。”语罢四顾,神色惶然。苏清颜立于檐下,未惊动任何人,只将所见一一记入袖中薄册。她知这些言语非民间自发,而是有心人散播,如细沙入眼,不痛不伤,却足以迷乱人心。
归府途中,一名乞儿蹲于桥头分饼,另几人围拢耳语,其中一句飘入耳中:“昨夜又有三人宿南桥义棚,口音似代州。”她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群人,未作停留。回到王府,她未先回清漪居,而是遣婢女取来近三日《邸报抄录》与市井物价簿,对照翻阅。流言所涉之地,多有米价微涨、炭柴紧缺之象,且皆集中于城南与西坊交界处。她提笔勾出七处异常点,又在旁标注:“言语相似、时间相近、地点重叠,非偶发。”
午后日影斜移,苏清颜整了整衣襟,携册前往书房。门外侍从欲通传,她轻声道:“不必惊扰王爷,我仅汇报府外采买事宜。”言毕推门而入。
书房内炉火微燃,龙允坐于案后,紫檀骨扇置于手边,面色较往日更显苍白,眉宇间隐有倦意。他彻夜未歇,刚将《守望录》誊录完毕,正闭目调息,听闻脚步睁眼,见是苏清颜,略一怔。
“王妃何事?”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咳意。
苏清颜上前两步,将册子置于案上,退半步垂首:“妾身今晨外出采药,顺道查问市面草药行情,途经数处街巷,见民间流言纷起,恐有隐忧,特来禀告。”
龙允未立即翻阅,只抬眼打量她神情。她站姿端正,目光平视,无惶恐,无邀功,亦无试探,仿佛只是呈递一份寻常账目。他伸手取册,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南桥义棚连三夜收留北地口音者”一行,眉头微蹙。
“你何时所见?”
“辰时前后,亲眼所见乞儿聚集分食,耳闻‘旧主归京’四字。另在茶肆、布坊、义棚均有类似言语,孩童亦被教唱怪谣。”
龙允翻页,见其记录详实,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皆列清楚,末页还附一张简图,标出流言传播路径与物资异动关联。他沉默片刻,放下册子,取扇轻敲掌心,一如昨夜部署时的习惯动作,但今日力道明显减弱,扇骨磕碰之声也轻了几分。
“你可知,本王昨夜已布下三层眼线,专盯此类动静?”
“妾身知晓。”苏清颜语气平稳,“然眼线多设于要道关卡,或难覆盖市井深处。孩童无知,妇人絮语,往往最易藏匿真意。这些人不走驿道,不宿官舍,混于流民之中,若仅凭稽查口记录,恐有遗漏。”
龙允指尖抚过纸面,停在“旧主归京”四字上。昨夜墨尘所报,确有一游方僧持度牒挂单南桥义棚,右手指茧似常年握刀,已被列入盯守名单。而此人是否与今日流言相关,尚未确认。苏清颜所呈信息,恰与此线交汇。
他轻轻咳嗽两声,抬手揉按眉心,未再掩饰疲态。
“你所见,恰是我今晨所得两桩密报交汇之处。”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再疏离,“流言似饵,诱人反应过激。若我即刻下令搜捕,反倒中计。”
苏清颜点头:“正是如此。若此时大索城中,百姓必疑朝廷失序,反助长谣言之势。不如静观其变,另遣可信之人混入市井,探听虚实。”
龙允抬眼,目光深沉。他素来独断,谋局无需他人插手,然此刻竟觉她所言切中要害。他放下扇子,声音低了几分:“若真有一网打尽之日,需有人懂百姓之声——你愿助我理清这些碎片么?”
苏清颜微微一怔。这是他首次以“助”字相询,而非命令,亦非利用。她未急于应承,只道:“妾身所能,仅限于市井细务与妇孺往来。若有女眷渠道可通坊间,或能探得更多隐情。”
“可以。”龙允颔首,“府中女管事、仆妇、医婆,皆可由你调度。另拨两名心腹暗卫,听你差遣,不入明面,只随你指令行事。”
苏清颜略一思索:“不必派暗卫随行,反易暴露。只需允许我以‘采买药材’‘巡查府产’为由出入市集,并赐一道暗记,便于联络可靠之人即可。”
龙允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片,约指节大小,正面刻“靖”字暗纹,背面无字。他递予她:“持此物者,可在城中七家药铺、三家布坊、两家酒肆取得消息。掌柜见之,自会配合。”
苏清颜接过,入手微凉,边缘打磨圆润,无锋无棱,极不易引人注目。她收入袖中,低声道:“妾身明日便去。”
二人遂就流言甄别、信息传递、联络节点逐一商议。苏清颜提议以“药方暗语”传递情报,如“加一味远志”表发现可疑人员,“减三分甘草”表暂无异动;又建议利用节令市集,借“采办端午香囊”之名聚集妇孺,收集街谈巷语。龙允起初默然,后竟逐条应允,仅在细节处稍作调整。
谈及是否启用女眷渠道时,龙允略一迟疑:“妇人多口舌,恐泄密。”
“正因多口舌,才宜掩人耳目。”苏清颜平静道,“谁会怀疑一群妇人唠叨柴米油盐?反是男子暗探,易被盯梢。”
龙允凝视她片刻,终是点头。
日影渐西,炉火将熄。苏清颜起身告退,动作从容,未再多言。龙允未挽留,亦未再咳,只目送她转身离去。裙裾轻摆,环佩无声,身影消失于门帘之后。
书房重归寂静。龙允独自坐于案前,手中仍握着那册市井记录,目光久久停驻于“旧主归京”四字。窗外天光渐暗,风穿回廊,吹动案上纸页微响。他轻轻合扇,低语:“原来真心所见,亦是一重天机。”
话音落时,他抬手唤来侍从:“备纸笔,誊录今日所议要点。”
侍从应声入内,轻手轻脚摆好文房四宝。龙允提笔蘸墨,正欲书写,忽觉袖中一物微硌。他取出一看,是半页未呈上的笔记,字迹清秀,内容为某药铺近日频繁采购安神类药材,日增三成,掌柜称“供节令香料”,却无往年记录佐证。
他盯着那行字,笔尖悬于纸上,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