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明,宫道两侧灯笼尚燃。龙允乘轿入皇城,青石板路颠簸微晃,袖中半页笔记仍压在掌心,纸角已被指腹摩挲起毛边。他闭目调息,呼吸浅而匀,袍袖垂落,遮住紫檀骨扇一截暗纹。昨夜炉火将熄时所见那行字——“药铺频购安神类药材,日增三成”——如钉入脑,挥之不去。流言是饵,人心是网,如今饵已撒出,网该收了。
太和殿内百官列班,铜鹤香炉吐出缕缕青烟,晨雾般浮于梁下。龙允缓步登阶,立于右列首位,身形修长,面色较往日更显冷白,却无咳嗽,亦不低头。他站定后,只将手中折扇轻轻放入袖袋,动作从容,目光扫过殿中数人,停在一袭深紫官服之上。
三名太子旧部已联袂出列,为首者乃礼部侍郎赵元安,手持象牙笏板,额角微汗。他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却略带紧绷:“臣启奏陛下,靖王近来频繁调阅边军布防图,私会禁军副统领于北苑别院,形迹可疑。今北境未乱,南疆无警,何须反复查验兵防?恐有蓄养私兵、图谋不轨之嫌。”言罢退后,与另两人交换眼神,皆见彼此眼底一丝侥幸。
数位老臣闻声侧目,有人轻咳,有人低语。一名银须御史欲言又止,终是沉默。
龙允未动,只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与内侍:“呈上。”
内侍接过,展开宣读。乃枢密院签发通行记录副本,载明前日夜半,靖王奉旨查验北境粮道疏漏,会禁军副统领核对军粮转运账册,全程有两名巡城御史在场见证,时间、地点、人员俱全。
“本王所会者,非‘私’也,乃公事。”龙允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倒是赵大人所言‘昨夜私会’,时辰比实录早半个时辰——不知消息从何而来?莫非阁下通晓阴阳推算,能预知朝廷公务?”
殿中数人微怔,旋即有人低头掩饰笑意。赵元安脸色一僵,强辩道:“或为笔误……然王爷连日翻阅边防舆图,确有其事!此等机密,岂可由一人独揽?”
“边防舆图?”龙允眉峰微动,再取三份文书,一一展于案上,“兵部骑缝印犹在,批文流程完整,每一道调阅皆经兵曹备案、主簿签押、尚书副署。诸公若疑本王越权,大可调档复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只是不知,若连敌情虚实都不明,待铁蹄临城,诸公是愿先议礼法,还是先守社稷?”
此言一出,数位曾戍边的老将悄然颔首。一人低声叹道:“靖王所言,实乃正理。”
赵元安喉头滚动,正欲再言,忽有一人越众而出,乃户部郎中周维,面皮泛红,声音拔高:“臣还闻,靖王府暗卫近日频频出入南桥义棚,与流民混杂,恐有煽动之患!民心易乱,不可不慎!”
此语一出,殿中气氛骤紧。有人皱眉,有人惊疑。这已是情绪攻讦,非制度质询。
龙允静立原地,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南桥义棚确有靖王府人出入。”他稍顿,语气如常,“乃本王妃亲往施药,诊治风寒发热者三十七人,发放药包二十束,皆记于《京兆府善行录》第三卷。不知周大人所见‘暗卫’,可是穿月白襦裙、环佩叮咚者?”
殿中霎时响起几声压抑轻笑。周维面皮涨紫,张口结舌,竟无以应答。
龙允不再看他,转而向内侍道:“取木匣来。”
内侍捧出一方乌木小匣,密封完好。龙允亲手启封,取出三封书信抄本,逐一展开。
“此三通信件,以隐语相约,提及‘旧主归京’‘金殿重开’等语,落款印章经礼部比对,系赵元安私用密印;另附户部账目节录,载其族人在代州购置田产二顷,时间恰为太子离京第七日,地点正位于雁口坡南麓。”他声音平稳,逐字念出,“而彼时,太子早已被削权幽居,何来财力供人置产?钱从何来?因何而购?诸公不妨自思。”
赵元安双膝一软,几乎跪倒,身旁同党伸手扶住,手却抖得厉害。
龙允合上文书,目光沉沉扫过众人:“今日本王不究其余,唯问一句——尔等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敢当庭对天盟誓,与此事毫无牵连?”
无人应声。
有人低头避视,有人攥紧笏板指节发白,更有两人仓促出列,称身体不适,请求告退。龙允不予阻拦,只静静立着,如同山岳峙立殿心。
片刻死寂后,赵元安终于颤声道:“臣……臣愿交出官印,待查。”
“不必。”龙允收回目光,将木匣交予内侍,“此事已有证据,待陛下圣裁。本王只望诸公记住——朝堂非戏台,政争非儿戏。今日之言,自有史官录档,千秋评说,不在一时胜负。”
他说完,转身归位,步伐未疾,却步步沉稳。袍角拂过青砖,无声无息,却似重锤落地。
群臣默然退列,余党散乱,或低头疾行,或相互使眼色,皆失往日气焰。有人瞥见龙允立于阶前,背影挺直,竟觉一股无形压迫扑面而来,不由加快脚步退出大殿。
风穿殿脊,吹动檐角铜铃轻响。龙允仍立原地,未随众退。他仰首望向高座空位——皇帝尚未临朝,但权力的重心已在无声中转移。他手中无剑,却已斩断对方阵脚;他未下令,却已令敌自溃。
远处宫门渐闭,日影初透云层,洒在丹墀之上,映出一道斜长身影。他袖中手指微动,触到那半页未呈笔记的残角。药铺异动尚未彻查,流言源头仍在暗处,但今日一役,已撕开裂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清明。棋局未终,只刚刚步入中盘。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队内侍捧诏书而来,步伐整齐。龙允未动,只将双手负于身后,静静等候。
诏书内容未知,但他已站在风暴眼中心,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