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雪,扑打在倾塌的毡帐上。帐布半裂,露出内里焦黑的木架,像一具被剥去皮肉的兽骨,横卧于荒原深处。火堆早已熄灭,仅余一撮灰烬,被风推着,在冻硬的地面上滚成细圈。龙渊蜷在角落,背靠朽柱,肩头裹着半片马皮,边缘已被牙齿啃得参差不齐。
他咬了一夜。不是为了吃,而是怕自己睡过去。他知道,一旦闭眼,就再不会醒来。
天未亮透,灰白的光从雪面反射上来,照得帐内泛青。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如铁。右手伸进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块干硬的皮带,上面还沾着血丝。那是昨夜从马腿上割下的最后一块软肉。他将它塞入口中,咀嚼。没有唾液,只有砂砾般的摩擦声在耳中回响。他咽下去,喉咙像被刀割过。
忽然,一阵风掀开帐帘,吹进一张烧焦的纸片。它打着旋,落在他膝前。龙渊低头,盯着那片残纸,许久不动。风停了,纸片静止。他伸出两指,轻轻捏起。
纸角已焚尽,中间残留几行墨字,被水渍晕染,但仍可辨认:“……副将伏诛,首级悬于雁口北门……三营将士归降,缴械入库……逆党余孽,尽数拘押……”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顿,仿佛不认识这些字。读完一遍,又读第二遍。第三遍时,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成了呢喃。
“伏诛……归降……拘押……”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冷。这双手曾执笔批阅奏章,曾在朝堂上挥袖断案,曾握剑立誓,要将江山握于掌中。如今,它们只能抓住一片废纸,和一段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猛地站起,撞倒了身后木架。枯枝哗啦落地,惊起一只寒鸦。那鸟飞得极慢,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像是垂死者的喘息。龙渊望着它远去的方向——北方,是关隘所在。他曾派人持东宫印信前往,许以重金,求一线生机。如今想来,不过是自欺。
他踉跄走出帐篷。
雪原无边,天地皆白。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刮在脸上如刀割。他抬头望天,灰蒙蒙一片,不见日影,也不见星辰。这样的天,不知已持续几日。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三天前,最后一匹马倒下,他亲手割开它的腹腔,取出血温尚存的内脏,吞食。那时他还想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现在,他不再想了。
脚下一滑,跪倒在雪中。积雪没过膝盖,冰冷刺骨。他没有挣扎,任由身体下沉。雪粒钻进衣领,顺着脊背爬行,像无数细小的虫。
记忆忽然浮现。
那是三年前的春宴。太和殿灯火通明,百官列席。他站在丹墀之上,身着明黄蟒袍,腰佩玉环,手中酒杯映着烛光。父皇坐在龙椅上,微微颔首。靖王龙允坐在偏席,面色苍白,轻咳不止。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他对视。那一刻,他以为这天下,不过是他掌中之物。
他笑了起来。
笑声干涩,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咳嗽。血沫喷出,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低头看着那团血,忽然觉得可笑。曾经万人之上,如今连一口血都吐得如此狼狈。
他又想起苏清颜。
那个他曾欲纳为侧妃的女人。她父亲苏明远曾答应联姻,助他稳固权势。他记得她站在廊下,月白衣裙,发间白玉簪微光流转。他向她举杯,她却未应,只轻轻转身离去。那时他怒极,以为她是不识抬举。
如今才懂,她只是看穿了他。
风更大了。雪片横飞,打在脸上生疼。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剑丢了,在逃出洛京的第三夜,被亲信趁乱夺走。那人后来死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把剑,眼睛睁着,望着天空。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没有回头。
现在,他再也走不动了。
四肢麻木,意识开始飘散。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今晚。或许明天清晨,就会有一群饿狼循着血腥味而来,撕开他的皮肉,啃噬他的骨头。又或许,一场大雪落下,将他掩埋,不留痕迹。若干年后,若有牧人路过此地,只会看见一座无名雪丘,不知底下埋着何人。
他曾是太子。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可这身份,在权力崩塌之后,连一块取暖的柴火都不如。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指向南方。那里是洛京的方向。他知道,此刻的洛京,晨钟已响,宫门开启,百官入朝。龙允正端坐于议政殿中,听取各部奏报。他不会再咳嗽,不会再垂眸掩饰什么。他已无需掩饰。
而他龙渊,只能跪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野,等死。
悔意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悔不该谋反。他是太子,生来就该坐那把椅子。他悔的是,为何步步错漏。为何轻信苏明远,为何低估龙允,为何在最后关头,仍执着于那一丝翻盘的妄想?若早知今日,当初便该在兵败之初,拔剑自尽,至少留个全尸,留个体面。
可他没有。
他逃了。
像个懦夫一样逃了。
风停了一瞬。远处传来一声狼嚎,低沉悠长。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响起。它们来了。
龙渊闭上眼。
耳边响起幼年时母后的声音。她抱着他,轻唱南地的小调。那时宫墙温暖,炉火明亮,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母后不见了,宫人说她病逝。他不信,跑去问父皇,父皇只冷冷道:“后宫之事,莫要过问。”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被毒死的。因触怒权臣,连累家族。而父皇默许。
那时他就发誓,有朝一日,他要掌控一切,再不让任何人主宰他的命运。
可如今,他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控不了。
他睁开眼,望着灰白的天穹。雪又开始落。一片雪花飘进眼中,融化,带来一丝微弱的湿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遗言,或许是咒骂,或许是呼唤某个名字。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声音消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他的手垂下,指尖陷入雪中。身体慢慢倾斜,倒在雪地。脸朝下,贴着冰冷的大地。呼吸变得微弱,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远处,狼群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它们嗅到了气息,加快了速度。
龙渊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重复一个词。
不是“权力”。
不是“江山”。
也不是“复仇”。
是“如果”。
如果当初……
如果那时候……
如果还能重来……
话未说完,呼吸戛然而止。
风卷起雪,覆盖他的身躯。破帐在风中摇晃,终有一根支柱断裂,整座坍塌下来,压在冻僵的马尸上。雪越积越厚,不多时,人与帐,皆被掩埋。
天地复归寂静。
唯有风雪,依旧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