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的山风带着铁锈味,龙允扶着青石站稳,腿肚子还在打颤。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血泥的手,又摸了摸背后那把用半截麻绳绑着的“废铁”,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今晚挺争气。
至少没让他死在张长老手里。
他一步步往柴房挪,脚底踩碎几片枯叶,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路上碰到一只野猫窜过墙根,吓得他差点跳起来——结果发现是只连灵息都没有的凡物,又悻悻地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还以为张长老去而复返。”他嘟囔着,抬手擦了把嘴角干涸的血痂,“下次再碰上这种事,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比如咳嗽两声也行啊。”
当然没人回应。
只有夜鸦扑棱飞走的动静,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二更天了。
他拖着身子进了柴房,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熟门熟路地摸到油灯,划了火折子点上。昏黄的光晕铺开,照出墙角堆满的扫帚、药锄,还有床头那卷翻烂的《基础除草术》。
他咧嘴笑了笑:“还好没被烧了。”
解开粗布外袍,肋部伤口裂开了,渗着暗红血丝。他从床下摸出一卷旧布条,咬牙一圈圈缠上去。疼得直抽冷气,却不敢哼出声——执事巡查最烦杂役吵闹,上次有个师兄半夜咳了几声,第二天就被罚去挑粪三天。
“忍着点,龙允。”他一边包扎一边自我打气,“你现在可是能一拳打飞赵虎的人了,这点小伤算什么?顶多……比吃错药草拉肚子强点。”
吞下半块干饼,他靠在土墙上喘气。肚子咕噜作响,不是饿,是经脉里灵气乱窜惹的祸。刚才那一战耗尽了力气,现在丹田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米缸。
他闭上眼,试着运转基础吐纳法。
天地间有微弱灵气飘来,刚入体就撞上断裂的支脉,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他皱眉,换了个缓和些的导引路线,总算让那股气流绕过去,缓缓注入丹田。
“慢点来,不急。”他在心里说,“你现在不是废柴,只是……稍微有点倒霉的天才。”
正调息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睁开眼。
那道剑光——是谁?
不是他出的手,也不是脑子里那个总骂他“弱得像只蚂蚁”的剑灵。那人说话懒洋洋的,还嫌他蠢,可出手干脆利落,一剑破威压,二剑断节奏,第三剑直接把元婴期的张长老震退数丈。
“要真这么厉害,干嘛不干脆宰了他?”龙允喃喃,“省得我以后还得躲。”
没人回答。
只有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他盯着那点光,忽然觉得有点困。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平稳。身体虽虚,但意识清楚。他知道外面可能有人盯着,可他也知道,只要他还坐在这个破屋子里,只要他还背着那把“废铁”,他就不能倒。
至少不能在这里倒。
他重新盘膝坐好,双手摆成莲花印,继续引导灵气游走周身。破损的经脉需要修复,空乏的丹田需要充盈。他不想再靠什么神秘力量救命,也不想每次打架都先认怂再等奇迹。
“这次活下来是运气。”他对自己说,“下回要是再来一个元婴修士拍门,你指望谁替你拔剑?”
于是他沉下心,一点一点梳理体内残余的驳杂气息。过程中几次因疼痛皱眉,手指抠进蒲团缝隙,指甲都快断了也不松手。
窗外月色渐移,从屋檐滑到了窗棂。
而在宗门深处,另一处密室之中,张长老盘坐于寒玉台上,脸色阴晴不定。
胸前那道浅伤早已止血,可经脉中的阴寒之气仍在侵蚀灵力运转。他运功三次,皆被反噬震得气血翻腾。最后一次甚至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面前的铜镜上,像一朵枯败的梅。
“古神……果真是古神。”他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惊疑未散,“那剑意,那纹路,绝非后天模仿可得。”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玉符。符面刻着扭曲符文,触手生凉,仿佛能吸人魂魄。
这是域外联络之物,平日不用,唯恐被宗主察觉。如今顾不得了。
他咬破指尖,以精血激活玉符:“下界有远古神裔残脉现世,宿主年少,修为仅炼气,肉身凡胎,可轻易擒杀。若助我布成‘九幽锁神大阵’,血脉核心归尔等分食。”
玉符微光一闪,随即沉寂。
他等了半炷香时间,毫无回应。
“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他冷笑,正欲收起,玉符忽地一震。
一道神识传回,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你说的……可是玄苍一脉?”
张长老心头一跳,立刻否认:“不知所谓。只知此子体内封印未全,神血尚未成势,此时斩之,正可夺其本源。”
对方沉默片刻:“若有虚假,我等降下化身,教你形神俱灭。”
又是一道阴冷神识加入:“材料准备齐全否?九幽锁神需九种阴煞灵物,缺一不可。”
张长老沉声道:“地髓膏、阴磷砂、断魂木、葬魂铁……八样已备,唯缺千年尸心尚未得手。但宗门禁地下有一具金丹老尸,只需三日便可取其心。”
第三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讥诮:“你既敢邀我们下界,就不怕瓜分之后,反被我们所制?”
“我只为利益。”张长老冷冷道,“你们要神血,我要地位。阵成之后,我自取其神魂炼化,其余任你们处置。”
片刻静默。
三道神识终于达成共识:“可派分身下界,共布大阵。条件如下:神魂归你,精血归我,骨髓归他,三者不得私藏。”
张长老闭眼,片刻后点头:“允。”
玉符光芒熄灭,彻底黯淡下去。
他缓缓收起,胸口仍隐隐作痛,但眼中已无惧色,只剩狠厉。
“龙允……你以为逃过一劫?”他低声说着,手指在铜镜上划过,映出柴房方向的一角屋檐,“待三名域外分身降临,九幽锁神大阵一成,你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分割。”
他起身走出密室,身影隐入夜雾。
与此同时,柴房内,油灯将熄未熄。
龙允仍在打坐,额头沁出细汗。体内灵气终于贯通一条支脉,带来一阵酥麻暖意。他嘴角微扬,像是做了个好梦。
梦里没有剑光,也没有竖瞳黑影。
只有他自己,站在测灵碑前,碑身亮起刺目金光,全场哗然。
“什么杂灵根?这是通天灵骨!”
他笑出了声,随即意识到是幻觉,赶紧捂住嘴。
“别傻了。”他小声嘀咕,“你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还想通天?”
他睁开眼,看了看快要燃尽的灯芯,起身吹灭。
屋里重归黑暗。
他躺倒在硬板床上,听着屋顶老鼠跑动的声音,慢慢合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除草。
老妪要是发现他缺勤,又要骂人。
想着想着,睡意袭来。
而在他背上的“废铁”剑柄处,一丝极淡的黑气悄然流转,转瞬即逝,如同从未出现。
屋外,风穿过枯枝,发出轻微摩擦声。
像有人在远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