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药园东墙,露水还挂在灵草叶尖上。龙允踩着碎石小径走来,脚步有些虚浮,右肩微塌,像是夜里没睡好,又像是背上的“废铁”比往常更沉了些。
他昨夜确实没睡踏实。
不是因为伤口疼——那道裂开的肋伤已经用旧布条缠得严实,也不是因为饿——床头半块干饼早被啃干净了——而是因为脑子里总回响一句话:“下次要是再来一个元婴修士拍门,你指望谁替你拔剑?”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可越想越堵心。
柴房那晚,灵气贯通支脉的舒坦劲儿还没过去,他就知道,这点修为撑不了第二次生死局。张长老那一掌带着元婴威压,若非阵法残存一丝灵机,加上背后那把破剑莫名其妙动了一下,他现在大概已经在执事堂报备“杂役龙允,暴毙于归途”。
他不想再靠运气活命。
也不想再等什么神秘剑光从天而降。
所以他来了。踏着晨雾,穿过三片药田,绕过两座丹炉废墟,直奔药园深处那间低矮茅屋。
老妪正蹲在屋前石台边,用紫竹杖挑开一株枯死的寒髓草根部,嘴里嘟囔:“烂得倒快,连尸气都没留住。”
龙允站定,没急着开口,先喘了口气。这一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
“您这儿……还有活人能用的药吗?”他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老妪抬头,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落在他脸上。“哟,这不是我们玄渊宗新晋的‘阵道奇才’?怎么,打飞赵虎还不够,还想炼颗金丹补补胆?”
龙允咧了下嘴,算是笑了。他知道这是试探。
“我不是来讨赏的。”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灰扑扑的头发沾着草屑,“我是来要差事的。”
“哦?”老妪拄着杖站起来,慢悠悠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扫过他肩头的“废铁”,在他缠着布条的肋下停了片刻,“你这身子骨,风大点都能吹折,还敢接差事?上回给你的稳脉丹,吃完了?”
“没吃。”龙允摇头,“留着防万一。”
“那你现在就是万一?”老妪冷笑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滚回去睡觉,别在这碍眼。”
龙允没动。
“我知道您不信我。”他说,“但我昨晚差点死在山道上。不是被人围殴,也不是摔下悬崖,是有个元婴期的家伙,冲着我一个人,下了杀手。”
老妪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着紫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看清他是谁。”龙允继续说,“但我看得清自己——我现在连人家一掌都扛不住。我不想再靠别人救我,也不想每次打架前先认怂。我想变强,快点。”
老妪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过青石。
“你想变强?”她问,“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代价?”
“知道。”龙允点头,“上次采破封草,差点把自己烧成炭。这次我要去的地方,估计也不会让我喝着茶摘花。”
“万年雪莲。”老妪忽然说。
龙允一怔。
“极寒秘境深处,冰渊之底,三百年开一次,只开一炷香时间。”老妪盯着他,“它不长在土里,长在寒髓岩缝中,靠地底阴气滋养。触之者,若心念浮动,寒气入体,当场冻毙;若意志不坚,经脉冻结,修为尽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以往去采的人,十个进去,九个没出来。剩下一个,也疯了。”
龙允没眨眼。
“我去。”他说。
“你连炼气三层都不到。”老妪眯眼,“你拿什么抗寒?拿你那件补了十七个洞的粗布衣?还是拿你背后那把锈得连老鼠都不啃的破铁?”
“我有脑子。”龙允说,“还有您教的阵法基础。冷热交攻、引气导流,我不信一块石头能比我更懂怎么活着。”
老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像是枯枝摩擦。
“好啊。”她说,“那就给你个机会。不是白给的,是你自己要的。”
她转身进屋,不多时拿出一张泛黄的皮纸,铺在石台上。
“这是冰寒秘境的简易图。”她用紫竹杖尖点着,“入口在北岭断崖下,有一处冰裂,高约七尺,内有风啸。你得在辰时三刻前进去,否则寒潮反涌,会被活埋。”
龙允凑近看。
图上画着几条红线,三条蜿蜒曲折,两条笔直深入。
“这三条弯的是活路。”老妪指着,“绕开冰刃风暴区,耗时久,但安全。这两条直的,通往雪莲生长点最近,可中途有三处暖穴,若找不到,必死无疑。”
“暖穴在哪?”龙允问。
“一处在冰脊下方,靠地热蒸腾;一处在古树化石根部,残留阳气未散;最后一处……”她顿了顿,“在一头冰原狼尸体内,它临死前吞了火灵石,尸体不腐,体温尚存。”
龙允眉头一跳。
“听起来不太讲卫生。”
“你要嫌脏,现在就可以走。”老妪收回图,“我不拦你。”
“不走。”龙允伸手接过图,仔细叠好塞进怀里,“我只是觉得,以后得学会闭气。”
老妪哼了一声。
接着从腰间玉瓶里倒出三粒丹药,通体乳白,表面浮着淡淡红纹。
“驱寒丹。”她说,“含一口在舌下,能护心脉两个时辰。多了没用,反而伤身。三粒,够你来回一次。省着点用。”
龙允接过,指尖触到丹药时,感受到一丝温热。
“谢了。”他说。
“别谢太早。”老妪拄着杖,仰头看着他,“你以为这只是一个采药任务?不是。这是第二次考验。”
“第一次是破封草,你敢吞,说明你不甘当废物。”她缓缓道,“这一次,是看你有没有资格掌控更强的力量。雪莲不是普通灵药,它养神、固本、清心,唯有真正静得下心的人,才能承受它的寒意。”
龙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您是怕我拿了雪莲,转身就去报仇?”
“我是怕你拿了雪莲,还没走到门口,心就热了。”老妪冷冷道,“力量来得太快,容易烧坏脑子。你要是抱着一口气出头的想法去,不用等寒气动手,你自己就会把自己冻死。”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节因常年握锄而变形。可它们很稳。
“我不是为了出头。”他说,“我是为了下次被人追杀的时候,能自己把剑拔出来。”
老妪盯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记住,辰时三刻,冰裂开启。错过时间,等下一回,就是三百年后。”
龙允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您上次说,我体质特殊。到底特殊在哪?”
老妪拄着紫竹杖,站在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可能早。”龙允说,“但我不想再被人当成废物,直到某天突然变成怪物。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老妪没回答。
只是挥了挥手里的杖,像是赶苍蝇。
龙允也不再问,转身离去。
他沿着小径一路向西,穿过外门坊市边缘,拐进一条荒僻山道。风开始变冷,路边的草叶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又摸了摸腰间的驱寒丹,确认无误后,加快脚步。
粗布衣裳他已加厚三层,最外一层还抹了层防潮泥浆。背后的“废铁”用麻绳捆得更紧,晃动时几乎无声。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不会是轻松差事。
但他也知道,这一趟,非去不可。
当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道巨大的冰裂——深不见底,寒气如雾般升腾,裂口边缘挂着无数冰锥,阳光照上去,泛出幽蓝光泽。
他站定,望着那道裂缝,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这次。”他低声说,手指按在胸前的地图位置,“我不想再靠别人出剑了。”
说完,他迈步向前,身影渐渐没入晨雾与寒气交织的深处。
山风卷起一片枯叶,擦过他刚才站立的地面,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