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寒气,顺着冰裂口往下沉。龙允踩在倾斜的冰壁上,鞋底打滑,麻绳捆着的“废铁”蹭过岩面,发出沙哑的刮响。他没回头,身后那道光已经缩成窄窄一条,像被山崖咬住了喉咙。
冷,是活的。
它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粗布衣第三层夹缝,贴着皮肤游走。手指头开始发僵,呼吸一重,鼻腔里就结出细霜。他低头看了眼怀里地图——皮纸边缘已蒙上薄冰,红线模糊,但还能辨。左侧弯道,绕开中央风啸区,是他唯一的路。
“早知道带双厚手套。”他咕哝一句,声音刚出口就被冻住,碎成白雾飘走。
脚下一滑,整个人撞上冰壁。后背“废铁”硌得生疼,但他没急着起身,反而借势贴住岩面,耳朵贴冰倾听。老妪说过,冰渊有声,听对了能躲灾。果然,远处传来低频嗡鸣,像是千万根冰棱在共振。那是中央直道的冰刃风暴,正往这边推移。
他屏息,等嗡鸣过去,才慢慢挪动。防潮泥浆抹在外层衣料上,此刻起了大用,湿冷被挡在外头。他一边爬,一边从袖袋摸出一块火灵石,握在掌心暖手,也备着阵法启动。
两个时辰后,他翻过最后一道冰脊,眼前豁然下沉。
一片幽蓝的冰谷铺展在脚下,寒髓岩如巨兽肋骨般交错耸立,缝隙间凝着霜花,泛着冷光。正中央,一道垂直冰缝深不见底,边缘结满倒悬冰锥。而在最深处的岩隙里,一朵雪莲静静嵌在石中——通体晶莹,花瓣层叠如玉雕,每一片都透出幽蓝光晕,像是把整片寒渊的灵气都吸进了体内。
龙允蹲在冰脊边缘,喘了口气。三粒驱寒丹还剩两粒半,含在舌下的那颗药力已经开始减弱,心口那团温热正一点点变凉。他没急着下去,先从怀里掏出地图,对照地形,在脑中默演路线:左绕三十步,避开头顶悬冰;再贴右壁行七丈,躲开地面裂缝中的阴风喷口;最后从西北角斜插,抵达雪莲下方。
他活动了下手腕,指尖青紫,但还能动。这就够了。
攀下冰脊时,他改用肘部与膝盖交替推进,减小震动。粗布衣磨破了一处,寒气趁机钻入,小腿肚瞬间麻木。他咬牙撑住,心里盘算:“要是这身衣服能炼成防御法器,哪怕只加个‘抗冻’词条,我也算修仙界穿衣流鼻祖。”
到了冰谷底部,寒气更重。每走一步,靴底都在冰面上留下浅痕,又迅速被新凝的霜盖住。他按计划贴右壁前行,七丈距离走了近一刻钟。中途一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横甩出去,全靠一把抠住岩缝才稳住。掌心被冰碴划破,血刚渗出就冻成了红丝。
终于抵达雪莲正下方。
仰头看去,那花离地约一人高,嵌在寒髓岩的横向裂口中。茎部细如银线,却牢牢扎进岩石,仿佛与整座冰渊同生共死。他取出最后一块火灵石,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灵粉——这是上次布迷魂阵剩下的边角料,本不指望能用,如今倒是派上场了。
他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在冰面刻阵纹。三叠灵盾阵,低阶阵法,胜在结构简单、激活快。他以前在药园偷看残本学来,改良过三次,这次是第一次真刀真枪用在保命上。
第一道纹刻完,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他把火灵石塞进嘴里含了三息,再拿出来继续画。第二道节点接续时,灵粉不够了,干脆撕下内层干布条,蘸着唾液混灵粉补上。布条沾了血,糊在纹路上,竟意外增强了导灵效果。
阵基成型,三块火灵石嵌入三角阵眼。他退后半步,双手结印。
“启。”
阵光微闪,半球形护罩升起,将他罩在其中。寒气被隔开一线,耳边风声骤减。他松了口气,刚想抬手擦汗——才发现额头上的汗早就冻成了冰珠。
他抬头,盯着那朵雪莲。
现在,只剩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缓缓伸向雪莲茎部。
就在触碰到的那一瞬,整片冰域猛然一震。
脚下的冰层发出脆响,裂纹如蛛网般炸开。头顶悬冰簌簌掉落,砸在阵罩上砰然作响。更可怕的是,空中寒气骤然凝聚——无数冰刃凭空生成,长短不一,锋锐如刀,呈扇面朝他绞杀而来。
“好家伙,摘个花还得过审?”他低骂一句,立刻收回手,双脚蹬地后撤,同时双手快速补印,加固阵法。
冰刃撞上护罩,发出刺耳刮擦声。第一波冲击过去,阵光黯淡两成。他心头一紧——这阵撑不了几轮。
寒气未停,空中冰刃再生,密度更密。他察觉到,这些冰刃并非无序攻击,而是随着他阵法灵流节奏调整方位,像是有意识地寻找薄弱点。他立刻改变灵力输出频率,阵光随之波动,勉强错开一波集射。
“看来不能硬扛。”他心想,“得动起来。”
他早就在后方十步处埋了备用阵核——一块捡来的寒髓碎片,刻了简易引灵纹。现在,就是用的时候。
眼看主阵即将破裂,他猛地将剩余灵力灌入脚底,通过阵纹反冲,整个人向后跃出。同时,手中印诀一转,引爆备用阵核。
轰!
寒髓碎片炸开,灵流暴涌,新的护罩瞬间生成,接替原位。他落地滚翻,堪堪躲过一轮追击冰刃,顺势趴进新阵覆盖范围。
“移阵成功。”他喘着粗气,嘴角咧了咧,“下次可以收门票了,‘炼气期阵法移动直播’,包教包会。”
可笑点只维持了一瞬。
驱寒丹药效正在衰退,心口那团热越缩越小。右手指尖青紫加深,几乎看不出轮廓。他摸出剩下半粒丹药,没含,攥在手里——留着关键时刻压惊。
他抬头再看雪莲。
那花依旧静悬,毫发无损。而四周寒气愈发狂暴,冰刃连绵不绝,像是要将他彻底碾碎在这片冰渊。
他试着呼唤剑灵。
“喂,睡糊涂的,醒醒?外头下刀子了。”
没反应。
再喊:“你再不出来,我这身骨头就得变成冰雕参展了。”
依旧无声。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算了,指望你还不如指望我自己吐口血。”
话音未落,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最后一块火灵石上。血遇火燃,腾起短暂热浪,冲散前方寒气。趁着这一瞬空档,他双手合印,将早已设计好的“双层隔雾阵”推入激活状态。
外层阵纹以火灵石为引,搅动寒流方向,制造紊乱气旋;内层则构建隐形通道,掩藏行迹。两阵叠加,寒气追击明显迟滞。
他站起身,站在通道起点,望着五步之外的雪莲。
阵法运转稳定,寒气被暂时阻隔。他的身体仍在发抖,灵气消耗过半,右手指尖已冻伤,粗布衣多处破裂,防潮泥浆剥落。但他站着,没倒。
他伸手,缓缓探向怀中地图。
不是为了看路。
而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指尖触到皮纸的刹那,他忽然笑了。
“你说我拿什么抗寒?”他对着虚空低语,“我现在告诉你——我拿命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