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身后封死了来路,百丈冰崖轰然塌陷,将追袭的寒气与碎冰一同埋葬。龙允踏出最后一道山脊,粗布衣襟上结满冰碴,鞋底早已磨穿,每走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带血的印子。他没回头,只是把怀里的东西往胸口又按了按——那朵万年雪莲还活着,幽蓝光晕隔着衣料渗出,像一块不会冷却的寒玉。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天刚破晓,杂役院后山的雾气还未散尽。几间歪斜的柴房静默地蹲在坡下,烟囱里没有烟,门缝里没有声。龙允绕过巡夜弟子必经的小径,从一堆废弃药渣后翻进一道石缝,钻进了藏了三年的秘密洞窟。
这地方原本是前代杂役挖来藏酒的,后来人死窟空,只剩半块发霉的蒲团和墙上几道指甲划出的“正”字。他没嫌弃,拍了拍灰便盘坐下来,背靠冰冷岩壁,喘了口气。
“总算……没冻成柱子。”他咧嘴一笑,声音沙哑,“要是真成了冰雕,明儿个赵虎非得拿我当门神挂门口。”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打颤。右手指尖冻伤处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冰水往下滴,在蒲团上洇出暗红斑点。他从怀里摸出半粒驱寒丹,看了看,又塞回去。
“留着,等真扛不住的时候再用。”他自语,“现在吃了,待会炼化雪莲反倒压不住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雪莲,托在掌心。
那花一离怀,寒气骤涌。洞内温度瞬间下降,岩壁凝霜,连呼吸都带着白刃般的刺痛。龙允咬牙,不敢大意,指尖微动,以最慢的节奏引一丝寒气入体。
冷,比冰渊底下还要纯粹。
它顺着经脉滑行,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髓。龙允额头青筋跳了跳,额角渗出的汗刚冒头就结成了冰珠。他不动,只把呼吸放得极缓,一吸一呼之间,竟隐隐与雪莲的寒韵同频。
这是他在药园偷吃灵草时练出来的本事——不是天赋,是被毒翻十几次后逼出来的耐受力。破封草让他腹泻三天,聚元草让他鼻血不止,可每次他都硬挺过来,久而久之,身体对异种灵气的排斥竟变得迟钝了些。
这一次,也一样。
寒气渐深,开始冲击丹田。气旋滞涩,几乎停滞。他心里清楚:若不能尽快将其驯服,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冻结,沦为废人。
“冷归冷,热归热,我的身子我说了算。”他低声念着自己编的口诀,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像是钉子楔进石头。
他调动残存灵力,引导寒气下行,直入足三阴经;同时以自身火属性灵力逆行督脉,形成冷热交替的循环。起初极难,两股力量在经络交汇处激烈冲撞,仿佛冰火相搏。他疼得牙关打颤,却始终没松手,反而加快了导引节奏。
一个时辰过去,寒气终于不再暴烈,开始温顺地融入他的灵气流中。
龙允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蓝芒,转瞬即逝。他没察觉,只觉体内某处堵了很久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继续炼化。
雪莲精华缓缓释放,寒气不再是单纯的侵蚀,反而成了淬炼之火。筋骨如被千针穿刺,又似万锤锻打,疼痛深入骨髓,但他已能忍。他知道,这是在洗伐旧躯,剔除杂质。
两个时辰后,第三层封印再度震颤。
皮下浮现出一道极细的古纹,漆黑如墨,形似龙鳞,只闪了一瞬便隐去。与此同时,识海深处传来一声低语,模糊不清,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归来……”
龙允浑身一僵,神识猛地回缩。
幻觉?还是……
他没多想,立刻掐指结印,将注意力强行拉回丹田。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雪莲最后一缕精华正在凝聚,若此时分心,前功尽弃。
他闭眼,沉心。
“冷是我的,热也是我的,疼是我的,命更是我的。”他默念,“谁也别想抢。”
话音落,最后一波寒潮爆发。
如天河倾覆,直冲识海。他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五感几乎断绝。但他仍死守心神,将暴走的寒气引入四肢百骸,任其冲刷每一寸经络、每一根骨头。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丹田深处一声轻响。
像是冰层破裂,又似春雷初动。
气旋转速骤增,第五道灵环悄然凝聚,稳稳嵌入原有四环之外。灵力如春水回流,充盈四肢,暖意自内而生,驱散最后一丝寒毒。
炼气五层,成。
龙允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白雾中竟带一丝淡金。他活动手腕,指节发出清脆声响,筋骨通透,力量翻倍。站起身时,脚步稳健,再无半分虚浮。
“五层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微扬,“赵虎那胳膊,怕是不够我一拳砸的。”
笑意未散,眉头却忽地一皱。
他转头望向洞外。
夜色已深,杂役院一片死寂,可他神识虽弱,直觉却比以往敏锐十倍。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捕捉到数道陌生气息,掠过宗门结界边缘,若即若离,似在探查。
不是同门。
那些气息带着煞意,行走轨迹毫无规律,明显是在规避巡防阵法。更奇怪的是,其中一道气息极强,远超炼气期,甚至不像玄渊宗该有的水准。
龙允沉默片刻,走出洞窟。
冷风扑面,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宗门外的夜空,星月无光,乌云低垂。可他知道,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他站在坡顶,不动,也不出声,只是静静感知着那几道游走的气息。它们像野狗嗅食,围着山门打转,试探禁制薄弱处。
“这时候来?”他低声嘀咕,“挑我刚突破,是嫌我命太长?”
他没慌。这几年被人踩惯了,反倒练出一副沉得住气的性子。眼下修为提升,体力恢复,正是应对变局的好时机。他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转身下坡,脚步加快。
他得回柴房换身干净衣服,顺便把背上那块“废铁”擦擦。虽然锈得像块破铁片,可在杂役院,背着它才像个真正的龙废柴。装得越像,活得越久。
路过药渣堆时,他顺手捡了块碎瓦片,边走边刮剑身上的泥垢。锈屑簌簌落下,露出一角暗金纹路,一闪即逝。
他没注意。
只是加快了步伐,身影消失在柴房屋后的小巷中。
风从山外来,吹动屋檐下的破灯笼,晃出一道斜影。
龙允推门进屋,反手插上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