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插进槽口的瞬间,龙允的手指在木纹上多停了半息。
不是累,是直觉。
那几道游走于宗门结界的气息,此刻已压至杂役院外三里,呈弧形包抄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碾压之势。他没回头,只是把背上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轻轻卸下,斜倚在床脚——位置正好能一脚踹到,又不会绊倒自己。
屋内陈设如旧:一张瘸腿木床,半袋糙米,墙角堆着扫帚和药锄。唯一不同的是,他刚才用碎瓦片刮过剑身,锈屑落在地上,聚成四小堆,恰好对应东南西北四个角落。他盯着那几堆铁灰看了两眼,忽然弯腰,将其中一堆往墙根挪了寸许。
然后盘坐于地,背靠土墙,双掌贴膝。
灵力自丹田缓缓流转。炼气五层的气息尚不稳定,但比之前扎实太多。尤其是那股从万年雪莲中炼出的寒属性灵气,凝而不散,像一层薄冰裹在经脉外壁,竟能缓冲外力震荡。这发现让他嘴角微抽了一下:“早知道冻成狗还能抗揍,上次偷吃破封草时就该跳进冰窖。”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轻响。
不是风,是有人踏上了房梁。紧接着,东、西、南三面屋顶相继传来几乎同步的落足声。四人,修为均在筑基以上,步伐沉稳,落地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围杀之阵。
龙允没动。
他知道,这种时候,动就是死。
对方既然敢明目张胆压境,必已封锁空间,强闯无异于撞向刀口。唯一的活路,在阵——哪怕是个烂阵。
他右手悄然滑向袖口,指尖勾出一截火灵石粉末,左手则摸向墙角那枚劣质灵石。这是三年前他在药园偷学《残篇·基础护宅阵》时顺来的边角料,本打算用来点灶生火,结果一直舍不得用。如今看来,倒是派上用场了。
四枚灵石,埋于四角,以粗盐画线连接,节点处撒上火粉与凝息岩碎渣。阵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涂鸦,连他自己都觉得寒碜。可就在他指尖引动灵力的刹那,那四枚破石头突然泛起微光,一道淡青色光幕自地面升起,将整间柴房罩住。
几乎同时,四道煞气从天而降。
轰!
东侧一道血爪虚影拍在光幕上,青光剧烈晃动,裂开蛛网状细纹,却又迅速弥合。
轰!
西侧一柄黑气长矛贯穿而下,刺入阵心三寸即被寒气冻结,矛尖悬停空中,滴落一串墨色液体。
轰!轰!
南北两方接连轰击,一掌阴雷,一拳烈焰,打得阵法嗡鸣不止,屋内尘土簌簌落下,连床板都震得吱呀作响。
龙允坐在中心,身体随阵波微微起伏,脸色发白,额角渗出血丝——那是灵力反噬冲撞识海所致。但他咬牙撑着,左手始终按在阵眼灵石上,右手则不断将新得的寒气导入阵基。低温让阵纹边缘凝出霜晶,竟使原本脆弱的结构变得坚韧几分。
“还挺能扛。”屋顶传来一声冷笑,沙哑如磨刀,“一个杂役弟子,哪来的阵法传承?”
“管他呢,”另一人接话,“耗光他灵气就行。反正主子要的是活的,又没说不能打折腿。”
“别大意,”第三人语气谨慎,“这阵虽糙,但节点布局暗合‘四象承重’之理,换了普通炼气期,早就崩了。”
“那就一起上。”第四人声音低沉,“我数三,齐轰东南角,破其阵枢。”
龙允听得清楚,心头一紧。
东南角正是他挪动过的那堆锈屑所在,也是整个阵法最薄弱的一环。他们竟一眼看穿?
不,不对。
他忽然眯起眼。
那堆铁灰是他故意偏移的,为的就是误导敌人主攻方向。真正的阵枢在西南,那里埋着半粒驱寒丹的药壳——极寒之物,与雪莲同源,是他最后的底牌。
“三。”
“二。”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一丝暖流压入西南节点。寒气骤凝,阵纹微亮。
“一——轰!”
四道攻击齐落东南,声势滔天。光幕剧烈扭曲,几乎透明,裂缝蔓延至中央。龙允喷出一口黑血,胸口如遭重锤,可嘴角却咧开了。
因为——
他们的攻击,全偏了。
真正致命的,是接下来这一瞬的空档。
四人合力一击,必然回气迟滞。只要他能在三息内切换灵力流向,激活西南阵枢的反震之力,哪怕只能弹开一人,也能撕开包围圈。
他手指微曲,准备引动。
可就在这时,头顶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斜照而下,正落在他脚边那块“废铁”上。
锈迹斑驳的剑身,忽然映出一丝幽蓝光泽,像冬夜里的鬼火,一闪即灭。
龙允瞳孔一缩。
不是错觉。
那光,来自剑身暗金纹路的某个节点,位置恰好与他布阵时无意划出的一道刻痕重合。更诡异的是,那纹路的走向,竟与他记忆中《残篇》里缺失的第五页图案极为相似。
“这破铁……什么时候学会搭戏了?”他心里嘀咕,手上却不敢停。
头顶上,四人察觉阵法未破,正低声咒骂。
“怎么回事?明明打中了!”
“阵眼不在东南!”
“换西北!快!”
脚步声移动,杀机再起。
龙允不再犹豫,指尖猛掐西南节点。
寒气爆发,阵纹由青转蓝,一圈波纹自地面扩散。
可就在反震之力即将触发的刹那,他忽然顿住。
因为他听见了——
屋顶传来第五道脚步声。
轻,缓,不带煞气,却让前面四人齐齐噤声。
“都退下。”来人开口,声音平静,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四道身影迅速撤离屋顶,悬浮于半空,呈扇形围定柴房。新的气息缓缓降落,站上屋顶最高处。没有攻击,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俯视着阵中之人。
龙允抬头,透过摇晃的光幕,看见一道黑袍身影立于檐角,披风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天地隔绝。那人没戴面具,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漆黑如墨,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此界的冷意。
“你布的阵,”那人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怜悯,“是谁教你的?”
龙允没答。
他在等,等对方先出手。
可那人只是站着,像在欣赏一件稀有器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阵法光芒渐弱,灵力消耗巨大。龙允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再这样耗下去,不用他们动手,他自己就会脱力倒下。
可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坚守的瞬间——
那黑袍人忽然抬手,指尖轻点虚空。
没有轰鸣,没有煞气,只是一道极细的黑线,如针般刺向阵法正中。
无声无息。
可就在黑线触碰光幕的刹那,整个阵法猛地一颤,所有节点同时熄灭。
唯有西南角,那枚藏着驱寒丹壳的灵石,爆出一团刺骨寒雾,硬生生将黑线阻了半息。
半息,足够了。
龙允趁机撤手,灵力收回体内,避免反噬。他靠在墙边,大口喘息,眼神却死死盯住屋顶那人。
“有意思。”黑袍人轻声道,“一个炼气五层的小子,竟能挡住我一记‘断脉引’。看来你偷学的,不只是残阵。”
龙允咧嘴一笑,抹了把嘴角血迹:“师父说,能躲的招,就不硬接。”
“你师父是谁?”
“柴房东头的老王,专修《如何挨打不骨折》。”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四周空气骤然凝固。
“你们四个,继续轰阵。”他转身,声音恢复冰冷,“不必留手,我要他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