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瓦砾间的刹那,龙允盘坐的身形微微一震。
他指尖还贴着阵核石的裂痕,那石头已烧得发黑,像一块被雷劈过的焦炭。地下隐线传来的震颤越来越急,灰雾涡流开始扭曲、断裂,如同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崩。
四名域外修士在烟尘中重整阵型,煞气再度汇聚。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迟疑。他们知道,这残阵撑不了第三次合击。
“三煞归元——轰!”
三人同步踏步,灵力如锁链缠绕;居中者双手高举,黑柱再次凝聚,比先前更粗、更凝实。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地面寸寸龟裂,直指阵核所在。
龙允双手结印,试图稳住最后一个节点。可经脉干涸,灵力根本提不上来。他咬牙,再压一口浊气入丹田,结果喉头一甜,喷出半口暗红血沫,溅在阵核石上,瞬间蒸腾成雾。
他知道不行了。
智取已尽,阵法将碎,敌人不再犯错。
现在只能靠那一把背了三年的“废铁”。
他猛地抬手,指尖划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背后剑鞘之上。
血珠顺着锈迹蜿蜒而下,像是唤醒了沉睡的凶兽。
“咔……”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战场,而是从他脊骨深处传来。
那块黑黢黢的铁片突然发烫,锈屑如死皮般剥落,露出底下暗金纹路,一道、两道、三道……蔓延如藤。
龙允瞳孔骤缩,随即翻白。
身体僵直,四肢不受控制地绷紧。
一股冰冷的气息自识海炸开,瞬间冲垮他的意识。
废墟中央,一道身影缓缓站起。
身高暴涨至近两丈,肩宽背阔,衣袍崩裂数处。粗布短打兜不住这具躯壳,像一张裹不住刀锋的破布。他背后那把黑铁长剑彻底脱鞘半寸,剑身嗡鸣,黑气缭绕,竟引动夜空云层旋转。
双眼睁开。
竖瞳如刃,寒光四射。
五名域外修士的动作齐齐一顿。
那股合击的黑柱悬在半空,竟因周围气压剧变而出现扭曲。
“谁?!”中位修士厉喝,却不敢贸然催动灵力。
黑影未答。
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斩。
无声无息。
没有剑鸣,没有咒诀,甚至连风都未动。
但下一瞬——
百丈剑光自天而降。
弧形横扫,如神祇挥袖,裁断山河。剑气所过之处,空间如琉璃裂开细纹,地面硬生生被犁出一道深沟,宽三尺,长数十丈,直贯柴房屋后老槐树,将其拦腰斩断,轰然倒地。
三名正在结印的修士首当其冲。
一人护体灵罩炸成碎片,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土墙,口吐鲜血,四肢抽搐;另一人虽提前翻滚避让,仍被剑气余波扫中右腿,整条小腿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第三人更惨,剑气擦过肩颈,锁骨直接断裂,肩头血肉模糊,几乎只剩一层皮连着胳膊。
第四人反应最快,祭出一面青铜小盾挡在胸前。
盾面浮现古老符文,勉强扛住正面冲击,可反震之力仍让他双膝跪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唯有黑袍人尚能站稳。
他仓促间甩出一面骨盾,通体漆黑,刻满诡异血纹。剑气撞上骨盾,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盾面裂开蛛网状纹路,但他本人也被震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坑,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全场死寂。
只有倒地者的呻吟和断木燃烧的噼啪声。
黑影立于废墟中央,黑袍猎猎,眼神冷得不像活人。他缓缓扫视五人,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尔等域外之辈。”
声音低沉,如九幽寒风吹过荒坟,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寒意,“妄入下界,扰轮回秩序,罪当诛。”
话音落下,周身黑气骤然翻涌,凝成一头虚幻龙影,盘旋于头顶。龙目赤红,鳞甲森然,虽为虚影,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五人皆感神魂如被针扎,修为稍弱者当场跪倒,抱头闷哼,额头青筋暴起。
黑袍人脸色剧变。
他修行三百载,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上位压制”。这不是普通高阶修士的威势,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仿佛面对的是天生主宰,是法则本身。
“撤!”他低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剩下几人顾不得伤势,强撑起身。有人拖着断腿爬行,有人扶着墙踉跄奔逃。黑袍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黑影,眼中惊疑未散,随即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血符,五人身影迅速被血光包裹,眨眼间消失于夜色。
黑影未追。
只是静静伫立,直至最后一丝气息远去。
片刻后,他身体微晃,竖瞳中的寒光渐渐褪去。黑气回缩,钻入剑身,暗金纹路重新被锈迹覆盖。那柄黑铁长剑“哐”地一声掉在地上,插进泥土半截。
龙允软倒在地,单膝跪在焦土之上,大口喘息。
额头冷汗直流,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抬手摸一下剑,可手指刚动,整条手臂就剧烈颤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阵核石在他脚边碎成数块,火灵石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四周一片狼藉:土坑纵横,屋梁断裂,灶台塌了一半,连那口用了三年的破铁锅都被余波掀翻,底朝天扣在泥里。
“咳……”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砸在焦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喷了精血……然后……然后……
脑袋像被锤子砸过,记忆断成碎片。
只依稀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得不像人话:“废物,这点杂鱼都要我出手?”
他苦笑。
又来了。
每次危急关头,总有这么个声音帮他解围,事后却装聋作哑。
他早就不指望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起来。
双腿发软,差点跪回去。
好在背上那把“废铁”还在,虽然又变回黑不溜秋的模样,但至少没丢。
他弯腰,伸手去拔剑。
手指刚触到剑柄,忽觉一阵阴风掠过耳际。
抬头。
天空乌云散开一角,月光洒下,照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迹——不是脚印,也不是血迹,而是一道被剑气犁出的沟壑,笔直延伸,尽头插着半截断裂的骨盾,正是黑袍人所用之物。
龙允眯眼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
“呵……打得还挺准。”
他终于把剑拔了出来,扛回背上。
麻绳捆紧,动作熟练得像每天收工回家。
然后他转身,踉跄走向柴房门口。
门早就没了,只剩一个歪斜的门框。
他扶着门框站定,往里看了一眼。
床铺翻倒,被褥烧焦,连枕头都成了灰。
三年积攒的一点家当,全毁了。
他叹了口气,正要迈步进去,忽然顿住。
眼角余光瞥见地面。
就在他方才盘坐的位置,泥土被剑气掀开一层,露出底下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
石板边缘刻着模糊纹路,像是某种阵图残角,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奇特,似曾相识。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去浮土。
凹槽轮廓渐渐清晰——
像是一把断剑的印记。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剑。
那把锈迹斑斑的“废铁”,此刻竟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