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断墙缺口斜照进来,龙允的影子被拉得歪斜细长,像根插在焦土上的枯草。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半堵残垣,手里捏着一块火灵石碎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刚划出来的阵纹。
地上三道浅沟,呈品字形排列,是他用指甲抠出来的。刚才那一剑留下的痕迹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对面老槐树的断口上——弧线平滑,切面如镜,连木纹都没崩裂。这不像是人力所为,倒像是天雷劈下来的。
“一斩……百丈?”他低声念叨,手指停在中间那条线上,犹豫了一下,又往右偏了半寸,“可我那时候根本没动啊。”
他闭眼回想,脑子里只有一片黑雾,外加一句冷冰冰的话:“废物,这点杂鱼都要我出手?”
这话听着耳熟,但每次说完,那股力量就缩回剑里,锈迹重新爬满铁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他手背上那道新裂的口子还在渗血,证明昨夜不是做梦。
屋内只剩个空架子,锅翻了,床塌了,连藏在灶底的两块下品灵石都被余波震成了粉末。他叹了口气,把碎火灵石扔进袖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宗门大比的报名告示,贴在坊市门口第三天就被风刮走了半边,他捡回来时上面还沾着泥。
“初轮抽签,三日后。”他念着,手指点了点自己名字旁边那个小圈,“赵虎那家伙肯定巴不得我上去就被人打下来……可惜啊,我现在连他自己都打不过。”
他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虚。
但眼睛是亮的。
他撑地起身,腿还有点软,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走路时得微微弓着腰。他走到柴房后院,在那道被剑气犁出的深沟边缘蹲下,伸手探了探泥土的湿度。
“这么深……至少用了三层力引回路才能扛住反冲。”他自言自语,“要是我能复刻这一招的走势,哪怕只是一成,也能在擂台上活久一点。”
他掏出一小撮劣质灵粉,就地画了个简易节点图,试着以自身灵力模拟那道剑气的运行路线。灵力刚注入第一环,经脉就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抽搐,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坐进沟里。
“咳……不行。”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掌,“太强了,根本压不住。”
但他没停,反而又画了一遍,这次改用左手,动作慢了许多。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指尖冻得发僵,才停下来呵了口气暖手。
“反正也不指望现在就能使出来。”他拍掉裤子上的灰,“先把阵脚站稳,别第一轮就被踢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开始从山脚漫上来。他知道该回去了——临时居所虽破,好歹还有个屋顶能遮露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沟壑,低声说:“下次你再出来,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没人回答。
背后的“废铁”静静挂着,麻绳捆得结实,锈迹斑斑,跟块捡来的破铁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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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深处,烛火摇曳。
张长老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半截骨盾,漆黑如墨,边缘裂开蛛网状纹路。他伸出两指,轻轻拂过裂缝,指尖忽然一颤,迅速收回。
一股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直冲识海。
他脸色微变,立刻运转功法压制,足足调息了半炷香时间,才缓过劲来。
“古神……威压?”他喃喃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不可能。那种存在早在万年前就彻底湮灭了,怎么可能寄生在一个杂灵根身上?”
他盯着那块骨盾,眼神由惊疑转为阴沉。
就在一个时辰前,那五名域外修士狼狈逃回,跪在他密室外,浑身带伤,气息萎靡。为首的黑袍人哆嗦着递上这半截残盾,断断续续说了昨夜之战:如何围攻、如何破阵、如何被一道黑影一剑扫退五人,连化神修士都不敢硬接。
“那人……不是龙允。”黑袍人当时咬牙道,“那是另一个存在,一出手就有上位压制,我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张长老当时没信。
一个杂役弟子,四属性杂灵根,测灵碑判定终生难入筑基,怎么可能藏着这种力量?
可现在,当他亲自感知到这骨盾上残留的气息时,脊背竟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
那不是普通的高阶威压。
那是源自血脉层级的碾压,是天地法则对蝼蚁的漠视。
“难道……封印松动了?”他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宗门典籍中那段被列为禁录的文字:“太古之时,有神名玄苍,执黑龙剑,逆天而战,终陨于九重劫云之下,神魂碎九,兵断三截,轮回转世,永镇凡胎。”
他猛地睁眼,瞳孔收缩。
如果真是那样……龙允就不是什么废柴。
他是足以颠覆整个仙域格局的禁忌之身。
“不能再等了。”他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蒲团边缘,“他现在只是偶尔爆发,记忆全无,尚可控。可一旦他开始主动觉醒,或者被人点破真相……我不但得不到他的秘密,反而会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人。”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不能让他筑基。”
“不能让他扬名。”
“更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大比擂台。”
他停下,走到墙角暗格前,拉开机关,取出一枚黑色传音符。
“必须在初轮动手。”他低声说着,将符纸捏在手中,“把他分进死亡之组,对手全是炼气九层的老牌弟子,再安排执法堂那边‘严判’,只要他在擂台上失手受伤,顺势一推,就成了意外身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一个杂役弟子,死在比试中,谁会追究?宗主最多叹一句‘修行艰险’,刘顺操那酒鬼就算想查,也没证据。”
他将传音符凑近唇边,低语几句,随即指尖燃起一缕青焰,将符纸焚成灰烬。
灰烬落地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
“龙允……不是你不该活。”他望着烛火,声音冷得像冰,“是你活得太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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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允回到临时居所时,天已大亮。
这地方是药园西侧的一间废弃守夜屋,屋顶漏雨,墙皮剥落,但胜在偏僻,没人会来打扰。他推门进去,把背上的“废铁”取下,靠在墙角,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残缺阵图,铺在破桌上。
图是药园老妪给的,据说是上古叠境迷魂阵的残篇,他一直没能完全参透。但现在,他忽然有了个想法——能不能把昨夜那道剑气的轨迹,融入阵法节点之中?
他拿起炭笔,小心翼翼在图侧空白处勾画。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
画到第三遍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收笔,把手伸进袖中握住凝息岩碎片——这是他现在唯一的防身手段。
但来人只是个送饭的杂役弟子,隔着门缝塞进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稀粥和一块咸菜。
“新搬来的吧?”那人随口问,“听说昨晚东区闹贼,打得鸡飞狗跳的,你没听见?”
龙允摇头,挤出个谄媚笑容:“听见了,吓死我了,躲在被窝里不敢动。”
“嘿,你胆子也太小了。”那人一笑,转身走了。
龙允关上门,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粥凉了大半,但他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悄然变化。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场变化的中心,正是他自己。
他放下碗,又拿起阵图,继续画。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叶。
远处,钟声响起。
宗门大比的报名今日截止。
而他的名字,已经被人悄悄挪进了第三赛区——那里被称为“炼气死斗区”,近三年来,从未有人从这个赛区活着走到决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把这张图看懂。
他蘸了点粥水,在桌上补了个节点,喃喃道:“再给我三天……三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