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笔在桌上划出最后一道断线,龙允吹了吹指尖沾着的灰,把那张残图往袖袋里一塞。粥碗还摆在桌角,碗底结了层薄冰,他没动过一口。昨夜画到第三遍时送饭的杂役来过,天亮后又过了两个时辰,这间守夜屋始终安静得像口棺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一道细口,是昨夜强行引灵力入阵留下的。火灵石碎屑卡在指甲缝里,泛着暗红光,像是干涸的血。他试着捏了下拳,指节发出轻微脆响,体内灵脉仍隐隐发烫——那是失败太多次后的反噬痕迹。
“再试下去,人还没上擂台,自己先废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三日后就是大比初轮。
他不知道对手是谁,但知道一点:若还是现在这副模样上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站都站不稳。
昨夜那一剑太干净利落了,快得不像人能用出来的招。可问题是,那不是他出的剑。
是他背上的“废铁”动了,是他身体被黑影占了,是他连呼吸节奏都被别人掌控。
他不想再靠那个东西。
可他又不得不靠。
他盯着墙角那块锈铁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起身披上粗布外衣。麻绳捆着的剑身蹭过肩胛骨,有些硌。他没去碰它,只是顺手抓起靠门边的一柄旧药锄,拍掉上面的灰。
这药锄是他三个月前偷吃灵草时落下的,老妪当时骂骂咧咧地追出来,非说要交罚金,结果只让他把锄头拿回去“好好干活”。后来他发现,锄头柄内藏了一小截温脉藤,夜里贴着胸口睡,能缓经脉刺痛。
他知道老妪不是真想罚他。
所以他这次也不打算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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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园西侧的小径铺着青石板,常年潮湿,长满苔藓。龙允踩上去时鞋底打滑了一下,左手本能扶住旁边木桩,掌心传来一阵扎疼——有根腐烂的竹签插在桩子里。
他拔出来扔进草丛,继续往前走。
雾气从深处漫出来,带着一股陈年草药混着湿土的味道。越往里,灵植越高大,枝叶交错成 canopy,遮住日光。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药童吆喝声,但到了这片区域,连鸟都不叫。
老妪住的地方在最里面,一间低矮茅屋,屋顶盖的是厚茅草,四角压着镇灵石。门口挂着一串风铃,不是金属做的,而是几片干枯的雷击木片,风吹过时发出沙沙声,像蛇爬过枯叶。
他站在院门外,没敲门,也没喊人。
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贴在后面,上下打量他。
“哟,稀客。”老妪的声音像钝刀刮锅底,“我还以为你死在东区那场打斗里了。”
龙允笑了笑,把药锄递过去:“还活着。给您送锄头来了。”
老妪哼了一声,接过锄头翻来覆去检查,忽然抬头:“你脸怎么这么白?挨打了?”
“没。”他说,“就是没睡好。”
“那你眼圈黑得像被鬼吸了精气。”她撇嘴,把锄头随手丢进屋角堆里,转身就要关门。
“我有事找您。”他开口,没提高音量,也没哀求的意思。
门停在半空。
老妪侧过头,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哦?什么事能让‘龙废柴’亲自登门?莫不是想讨口热饭吃?”
“我想知道,有没有能让人短时间内突破瓶颈的东西。”他说完,顿了顿,“不是靠阵法,也不是靠运气,是真正能提升修为的外物。”
老妪没立刻回答。她关上门,走到院子里那口老旧药碾前坐下,拿起一根木杵慢慢碾着里面的干草。
“瓶颈?”她冷笑,“你才炼气五层,就叫瓶颈?我见过筑基修士卡三十年都没哭天抢地要‘突破’的。”
“我不是为了争名次。”他说,“是怕死。”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老妪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抬眼看他:“你怕什么死?比试场上失手?被人阴了?还是……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感觉到了。三日后那场比试,有人不想让我活着下来。我能躲一次、两次,但躲不了第三次。阵法会破,灵石会耗尽,我会倒下。”
他站在原地,袖子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所以我需要变强。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能在对方出手前先撑住三息,就够了。”
老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你倒是诚实。不像那些嘴上说着‘为宗门争光’,心里恨不得把对手脑袋拧下来的家伙。”
她放下木杵,拄着紫竹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屋后那片被高墙围住的禁地入口。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止步。
“你听说过十万年草吗?”她问。
龙允摇头。
“长在药园最深处绝地中央。”她说,“十万年生息凝聚而成,通体雪白,无叶无根,悬于空中,靠吞吐天地灵气存活。它不属五行,不受控于任何阵法,连神识都探不进去。”
她转过身,目光如钩:“这种草,能松动封印。”
龙允心头一跳,面上不动:“什么封印?”
“别装傻。”她嗤笑,“你身上那股味道,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你每次受伤后恢复得太快,体质异于常人,而且……你偷吃的那些灵草,本该把你胀爆,可你活得好好的。”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是被压住了。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你骨头里锁着一条路。而那棵草,是钥匙。”
龙允沉默。
他知道她在试探。
他也知道,她已经看穿了很多。
“我能拿到吗?”他问。
老妪冷笑:“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踏足那片绝地。里面有乱流,有蚀魂风,有自行移动的毒瘴,还有……某种东西在看着。过去三十年,七个闯进去的人,六个死在里面,最后一个疯了,到现在还在后山挖土,嘴里念叨‘草在叫我’。”
她盯着他:“你才炼气五层,伤未愈,灵力低迷,连护体罩都撑不过三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拿到?”
龙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帮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他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冬天穿着破鞋在雪地里跑,没人管。
“我没有凭。”他说,“我知道危险。我也知道我可能死在里面。但我若不去,三日后必死擂台。横竖都是死,我选一个还能搏一把的。”
老妪没说话。
风穿过药园深处,吹动檐下雷击木风铃,发出细微沙响。
良久,她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坚持。
“草在最深处绝地中央。”她说,“能不能拿,全看你自己的命。”
她转身欲走。
“等等。”他叫住她,“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您完全可以不说。”
老妪停下脚步,没回头。
“因为当年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声音很轻,“‘能不能活,看你自己命’。”
说完,她推门进了茅屋,咔哒一声落了闩。
院内只剩他一人。
前方雾霭沉沉,遮住通往禁地的小径。石碑上的“止步”二字被苔藓覆盖了一半,风吹过时,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弯腰捡起叶子,夹进袖中阵图的折缝里。
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到小径入口处停下。
没有再往前一步。
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踏进去,就没有退路了。
背后的“废铁”静静挂着,锈迹斑斑,一如往常。
可这一次,他没去摸它,也没指望它。
他只想靠自己走一遭。
哪怕只走出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