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攥着火灵石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也不是颤抖,是那种极冷静的、像药锄挖根时先试土松硬的试探性屈伸。豆粒大的石头被掌心汗浸得发黏,红光微弱,照不亮指甲盖上裂开的小口子,只在血污边缘镀了一层暗锈色。
十二息到了。
银线炸开前半刻,他右脚跟往岩角上一蹭,鞋底碎泥簌簌落下。不是要发力,是清掉堵住纹路的杂物——刚才那十步冲得太急,阵图残篇蹭在石棱上撕开一道口子,炭笔灰混着血渣卡进折痕,再不处理,下一步导灵会偏。
风柱旋转声变了调。
原本七股气流交汇如磨刀,现在快出半拍,东南角第三与第四根之间拉出一丝滞涩的嗡鸣。龙允盯着那处电网,薄得近乎透明,可越是这样越不敢动。上一轮断层持续不到三息就崩,这次若还按老法子冲,刚抬腿就得被绞成两截。
他低头看手中药锄残柄。
铁头早不知飞哪去了,只剩半截木杆,尾端劈裂,露出纤维状的茬口。这东西连低阶阵眼都撑不住,更别说引动生息大阵。可他没别的。火灵石碾成粉后只能用一次,炭笔剩半截写不了完整符纹,药锄是他唯一能握稳的导灵桩。
不能再等规律成型。
他把火灵石塞进嘴里咬住,腾出双手,将药锄横放在膝上。左手拇指沿着木杆裂缝一寸寸摩挲,找到最深那道裂口,右手蘸了点掌心血,对着裂口画了个歪斜的“井”字。
这是他在药园偷学的土法子——老园工说百年桃木有脉,顺着裂纹刻符比平地起阵快三成。他不信鬼神,但信三年扫地听来的闲话。有些草木死而不腐,根系还能导灵,说不定这块烂木头也沾了点药气。
指尖刚离木面,地面苔藓猛地一亮。
来了!
他左手拍地,药锄插进裂缝,同时吐出火灵石粉末。红光爆开的瞬间,粉末顺着他事先划好的导能纹路窜出去,像一串跳动的火星,在地上勾出半环残阵。阵基触到药锄裂口,“井”字符泛起微光,整根木杆骤然发烫。
前方三丈,银线密度肉眼可见地稀了下来。
通道开了。
他没立刻冲。而是盯着那条通道看了两息——太直,太规整,不像乱流自发退让,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挤出来的。这种反常多半藏着后手。
果然,通道尽头,悬浮的十万年草微微晃了下。
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动的。那团微光底部似有细丝垂落,随风轻摆,像在感知什么。龙允想起老妪说过的话:“活过万年的草,都有点灵性。” 当时他当笑话听,现在信了。
他退回岩角,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段炭笔。
折成三截,蘸血写下三个字:虚、引、符。
不是完整符箓,只是借个名头。他也没指望真骗过天地规则,就想让那草以为有人要强取,好提前耗它一点力气。写完,他捏起最长那截,对准东南角薄弱区轻轻一弹。
炭笔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就在离电网还有半尺时,七根风柱齐震,银线猛然收紧!那截炭笔还没落地就被绞成齑粉,可就在那一瞬,电网真的晃了下——不是被破,是像水面被石子惊扰,涟漪荡开半圈。
就是现在!
他整个人扑出,左肩撞进通道入口。灵力逆行带来的钝痛炸上脑门,肋骨那道旧伤像是被人拿凿子重新敲了一遍,但他没停。十步距离,分五次跃进,每次落地都故意往左偏半尺,避开正中那条看不见的“主脉”。
第三跃时,右脚踩空。
不是塌陷,是地面突然滑溜。他反应极快,顺势滚身,药锄残柄往下一杵,借力翻起。抬头一看,方才立足处已喷出一道气流,斜劈向他原定落点。
“这地方还会预判?”他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沫,低声道,“还挺聪明。”
说话间,已逼近灵草下方十步。
三重生息阵接力完成。第一重靠火灵石粉引爆,第二重借第一阵残灵激活,第三重则用他咬破舌尖喷出的血雾为引,层层推进,终于蚕食出这片安全区。每布一阵,他就后撤半步,防的就是气流提前合围。现在三阵叠加,虽只撑十步,但足够用了。
他靠在一块凸岩后,调息三息。
心跳仍快,但比刚才稳。嘴角血丝还在渗,可他已经顾不上擦。袖袋里阵图残篇硌着大腿,提醒他下一步不能错——摘草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摘完怎么走。
身后深渊黑不见底,来路彻底崩断。唯一的退路是右侧那道斜裂谷,坡度陡,布满湿滑苔藓,但他早在第二阵布下时就在那里埋了三个碎石阵眼。只要引爆,能撑出三息乱频,够他滚下去。
他盯着十万年草。
那光团静静悬着,底部细丝微微摆动,像在呼吸。他知道,一旦触碰,必生剧变。可不动手,站在这儿等死?
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不是抓,是托。老园工采千年雪莲时说过:“贵物怕抢,你越急,它越躲。” 他不懂什么贵物脾气,但他信经验。
五步。
四步。
三步——
风柱加速了。
七根螺旋猛然收紧,电网强度倍增,空气中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尖啸。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两步。
他脚下猛蹬,前冲!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光核刹那,整片空间嗡鸣大作,七道气流不再旋转,而是齐齐调头,对准他所在位置,蓄势待轰!
他没回头。
右手一拧一拔,整株灵草应声而起,化作一道温润流光,“嗖”地钻进他袖袋。与此同时,左手早已扣住的三枚阵眼残石同时引爆!
轰!轰!轰!
三团灰雾腾起,呈品字形炸开,乱频瞬间干扰气流节奏。七道风柱合击迟了半息,轰在他原位,将地面犁出七道深沟,碎石如雨。
他借爆炸气浪推动身形,翻滚下斜坡。
坡面湿滑,苔藓厚积,他根本控制不住速度,整个人像块石头往下砸。途中撞上两处岩棱,左臂擦出血口,药锄脱手飞出,消失在雾中。他不管,双手死死捂住袖袋,生怕那点温润灵光漏出去。
眼看就要坠入深谷,脚尖忽然蹬中一块悬石。
借力横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向远处一块稳固平台。落地时滚了两圈,终于停下。他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耳朵里全是嗡鸣,分不清是气血翻涌还是气流余波。
回望绝地。
雾气翻涌如沸,七根风柱仍在疯狂旋转,封锁已恢复如初。那点微光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他袖袋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贴着皮肤,轻轻跳动。
他坐起来,靠在岩壁上,右手仍紧捂袖袋。
指缝间,透出一缕微弱灵光,映在他皲裂的嘴唇上,像春夜初露的星。
风停了。
雷未动。
人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