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山脊,龙允推开柴房门。木门吱呀一声,带起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他抬手挡了挡,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鼻尖,有点痒。他没在意,背上那块黑黢黢的“废铁”,用麻绳捆结实了,绳结打在肩胛骨上,压得人微微弓着背。
这姿势三年没变过。
他沿着主道往演武台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上碰见几个杂役弟子,低头扫地的、挑水的,谁也没抬头看他。有个送符纸的小执事差点撞上他,两人错身时,对方轻声说了句“借过”。他说:“嗯。”声音平平的,像昨夜落进水缸里的叶子,沉下去就没了动静。
走到药园北角,他停了一下。
那棵老榆树还在,雷劈过的痕迹更深了,树皮裂开一道斜口,像张着嘴要说什么。他盯着看了两息,指尖在袖中轻轻划了个弧——是昨夜默记的阵纹收尾手法。然后转身走了,没多看一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路不一样了。
不是跛,也不是飘,而是每一步落下,脚掌贴地的时间比从前长了半瞬。体内灵气流转顺畅,丹田饱满却不胀,像一口煮到火候的粥,不冒泡也不糊底。炼气十层巅峰,稳得很。
演武台已开始清场。
青石铺就的广场四角立着测灵碑,此刻正泛着微弱灵光,映照入场弟子的身份令牌。外门执事站在入口处查验,一个个核对,动作利索。有弟子因令牌磨损被拦下,急得直跺脚,旁边人劝:“别吵,换一块就行。”那人这才想起从怀里摸出备用令牌,递过去时手还在抖。
龙允排在队伍末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底沾了点泥,是昨晚回来时踩的。他没擦。队伍缓缓前移,有人认出他,小声嘀咕:“那是扫药园的龙允?”“听说他最近没偷草了。”“哦,那可能是真废了。”另一人笑:“也可能是改偷大的。”
他没抬头,也没反驳。
进了场,他往角落席位走去。位置偏,视线却被主擂台挡了一半,但胜在安静。他坐下,盘膝闭目,开始调息。呼吸一长一短,节奏分明,像春夜细雨敲瓦,不急不躁。
他脑子里过的是阵图残篇最后一页的节点布局。三重生息阵如何嵌套暖灵阵,驱寒丹壳怎么当导引物用,这些细节他反复推演。昨夜梦里都在画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炭笔,在纸上补了个转折角。
他不知道,就在他闭目的同一时刻,演武台地下三丈深处,石壁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昨日深夜的事。
张长老手持宗门令符,从侧殿密道进入基岩层。地道阴冷,壁上刻满历代大比铭文,什么“剑心通明”“以德服人”,他一眼都没看。脚步不停,直抵中央承重柱下方。
他取出一枚血色玉简,贴在石壁上,口中念咒。音节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地面应声裂开三尺宽的口子,露出下方交错的灵脉支流。他从袖中取出七根黑曜石柱,通体漆黑,顶端雕着倒刺蛇首,按北斗方位逐一插入裂缝。
每插一根,便咬破指尖,滴血于阵眼。
第一滴落,红光微闪;第三滴入,地下传来锁链拖动之声;第七滴完成,整片基岩嗡鸣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成了。”他低声说,嘴角扯出一丝笑,“只要他在决赛踏上主台……此阵一爆,肉身俱灭,连渣都不会剩。”
他掩土封阵,地面恢复如初,连青石接缝都看不出异样。临走前回头看了眼那道裂口,如今已严丝合缝,唯有空气中残留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转瞬即散。
日头升至中天。
九声钟响荡过山谷,宗门大比正式开启。高台之上,玄渊宗主端坐中央,各峰长老分列两侧。张长老坐在右首第三位,袍袖整齐,发髻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像一位关心后辈成长的长辈。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上。
龙允仍闭着眼,呼吸平稳。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肤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可眉宇间没有怯意。张长老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芽,清香扑鼻,他却只觉喉头泛苦。
他知道那孩子不知道。
不知道脚下这片地,早已不是公平较量的擂台,而是为他准备的坟场。不知道那些青石下的符文,不是护阵,而是杀局。更不知道,这场大比的终点,根本不是荣耀,而是湮灭。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昨夜布阵时消耗不小,精血亏损,需得几日才能补回。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计划已经落地,只等时机。
只要他进决赛。
只要他站上主台。
只要阵法引爆。
一切都会结束。
钟声落定,执事宣布首轮比试即将开始。候战区弟子陆续起身,走向登台通道。龙允睁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粗布袍上的灰。动作不大,却引来几道目光。
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他也报名了?”“炼气十层?不至于吧。”“听说上次赵虎都被他打飞了,谁知道是不是运气。”
“运气能打飞炼气九层?你怕是不知道赵虎卡了两年才到九层。”
他没理会,跟着人流走向候战区。风从东面吹来,掀起他衣角,背上的“废铁”轻轻晃动,麻绳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伸手扶了一下,绳结依旧扎在老位置,没松。
候战区设在主擂台侧方,一圈低矮围栏隔开。他站在弟子列中,前方已有两人对峙,准备登台。他抬头望向主擂台——青石垒砌,高约两丈,四周刻满符文,边缘镶着银线,象征宗门规矩与秩序。
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气自然流转一周天,无滞无碍。心中默念:这一战,我要堂堂正正赢回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脚下三丈深处,七根黑曜石柱正缓缓吸收大地灵脉中的能量。每一根都在发热,表面浮现出细密血纹,如同活物的血管。阵眼处,一点猩红光芒若隐若现,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睁开。
张长老在高台上笑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终于有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