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掠过演武台,吹得旗幡猎猎作响。龙允站在候战区围栏内侧,粗布袍子贴着脊背微微鼓动,背上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被麻绳捆得结实,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两下。
他前面那对弟子刚下台,一人嘴角带血,另一人走路一瘸一拐。执事高声宣布胜者姓名,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滚了一圈,落进耳中像是敲了口破钟。
“下一场——龙允,对阵王成!登台!”
人群顿时安静了半瞬。
随即,角落里有人嗤笑出声:“龙允?扫药园那个?”
“是他。听说前阵子把赵虎一拳轰飞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炼气十层巅峰?我呸,杂灵根能到这境界,怕不是吃了什么禁药。”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传到候战区。龙允没抬头,只将右手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一道旧疤。他迈步向前,脚步不急不缓,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主擂台高两丈,四面刻符,银线勾边,象征宗门规矩。他顺着台阶走上,每一步都稳得很,落地无声。对面王成早已站定,身材壮实,穿着外门制式青袍,腰间挂着一枚灵力测试牌——炼气九层,三年未动。
王成盯着他,眉头一拧:“你就是龙允?听说你偷吃灵草被老妪追了三条山沟?”
龙允笑了笑,拱手:“师兄教训得是。”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王成也笑了,活动肩颈,“咔吧”一声脆响:“既知我是师兄,那就别硬撑了。自己跳下去,省得我动手难看。”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泥点还在,昨夜没擦。他轻声道:“我也想省力。”
话音未落,王成已欺身而上。右拳带风,左掌蓄势,显然是练过的路子。他这一击用足七分力,打算一招逼退,立威为主。
龙允后撤半步,脚跟抵住台沿。王成逼近,拳头离他鼻尖不过三寸时,忽然觉得脚下青砖有点滑。
其实不滑。
只是他左脚踏中的那道裂缝里,嵌着一枚低阶火灵石,表面覆了层尘土,谁也没注意。此刻灵气微震,与周围三枚同阶灵石形成隐性回路——正是龙允趁系腰带时悄然布置的“三息困阵”起手式。
阵眼触发。
刹那间,王成动作一滞,如同踏入泥沼。体内灵力流转慢了半拍,手脚沉重起来。他眼神一惊,还想强行出拳,却见龙允侧身一闪,左手轻推其肩胛骨下方三寸。
这一推没用劲,也不快。
可王成重心本就前倾,又被阵法牵制,顿时失衡,整个人往前扑去。观众只看见他猛地踉跄,双臂乱挥,最后“噗通”一声摔下擂台,滚了两圈才停下。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爆发出一阵错愕的哗然。
“他……他就这么下去了?”
“我没看清啊,刚才地面有没有闪一下?”
“那是阵法?!怎么可能!一个杂役懂阵法?!”
执事愣了一下,随即跃上擂台查验。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青石缝隙,果然摸到几枚嵌入的灵石,虽低阶,但排列有序,构成基础困灵阵雏形。他又运灵感知片刻,确认阵纹残留未散。
“确有临时阵法痕迹。”执事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布阵手法简陋,但时机精准,符合规则。此战胜负分明——龙允,胜!”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嘲笑龙允的几个弟子,此刻纷纷低头,不敢与台上目光相接。有年轻些的外门弟子盯着擂台边缘,喃喃自语:“他什么时候学的阵道?药园那边……真能学到东西?”
另一人接口:“听说他常去老地方捡残符,莫非是自学的?”
“自学能布出困阵?你当阵道是抄经文呢?”
争论声渐起,但已不再是单纯的嘲讽。质疑中掺了疑虑,疑虑里又藏着一丝敬畏。
龙允没听这些。
他站在擂台中央,风吹动衣角,背上的“废铁”微微发烫。他抬手扶了扶麻绳,确认绳结仍在原位,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动作依旧低调,步伐却不慌。
回到候战区,他寻了原处角落席位坐下,盘膝闭目,呼吸调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备用灵石,表面有些粗糙,是他昨夜亲手打磨的阵核材料。
他没急着收起来,而是反复擦拭,像是在检查某个机关是否松动。
高台之上,张长老仍端坐原位。
茶杯里的云雾芽已凉透,他却浑不在意。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敲两下,节奏缓慢,如同计时。
身旁一位白须长老望着擂台方向,感叹道:“那孩子竟能布阵?倒是小看了他。”
张长老淡淡一笑:“雕虫小技。困个炼气九层,也算本事?”
白须长老点头:“话虽如此,可毕竟……打破了废物之名。”
“名字而已。”张长老垂眸,嗓音低了几分,“任他今日翻出多少花样,只要踏上决赛主台——”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指节捏紧了扶手,留下浅浅凹痕。
擂台下的喧嚣渐渐平息。新一轮比试开始,弟子登台对决,拳脚交加,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可每当有人经过龙允身边,脚步总会不自觉放慢半拍,目光斜扫一眼,又迅速移开。
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不动声色,却让整片池塘的流向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钟响传来。
第一轮十六场比试结束,胜者名单即将公布。执事手持玉简,逐一念出名字。当“龙允”二字响起时,原本嘈杂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盯着他,看他是否会有反应。
龙允依旧闭目,手中灵石转了个圈,边缘磨出的棱角正好卡进掌心纹路。他忽然想起昨夜画阵图时炭笔断了一次,墨灰蹭在指甲缝里,到现在还没洗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名单念完,第二轮抽签即将开始。弟子们陆续起身,准备进入抽签区。龙允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擂台地面——方才那场比试留下的阵纹已被灵力抹平,看不出痕迹。
但他知道,有些人已经看见了。
不是灵石,不是阵纹,而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一个曾被踩在脚下的名字,如今开始硌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袍上的灰尘。动作不大,却引来几道目光。有人想开口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他走向抽签亭,途中经过一处石柱。柱脚有道旧裂痕,三年前他曾在这里躲雨,被赵虎踹了一脚,摔进泥坑。那时没人扶他,药渣堆旁的老猫倒叫了一声。
现在那道裂痕还在,只是边上多了一道浅划痕——昨夜他来过,用炭笔做了标记。
他停了一瞬,指尖在划痕上轻轻一拂。
然后继续走。
抽签亭前排着队。轮到他时,执事递来一只陶碗,里面装着二十枚竹签。他伸手进去,摸到一枚刻着数字的签条,抽出一看:**七号**。
“对手待定。”执事记录后说道,“第二轮,你将在第七场登台。”
龙允点头,将签条收入怀中。
转身时,他瞥见远处高台上,张长老正与另一位长老低声交谈,神情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比试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人眼中掠过的那一丝冷意,比昨夜基岩层的风还寒。
他没多看,走回候战区原位,重新坐下。
掏出那枚备用灵石,继续擦拭。
阳光斜照,映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影子。他的影子很瘦,背还微微弓着,像常年扛重物的人。可影子落在地上的一角,恰好盖住了方才王成摔下擂台时磕出的一道浅痕。
灵石擦完了。
他收好,闭目养神。
呼吸平稳,心跳均匀,体内的灵气如溪流般自然运转。炼气十层巅峰的状态稳固如初,没有因一场小胜而波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没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