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亭前的陶碗空了,龙允将七号签条收进怀中,转身时袖口带起一阵微风,吹散了地上一缕炭灰。他走回候战区角落,席地而坐,背依旧靠着石墙,粗布袍子贴着脊背微微鼓动,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还用麻绳捆在背后,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两下。
他没再闭眼,只低头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新灵石,掌心摩挲着表面纹路。这枚比上一枚稍大,质地也更粗糙,是他昨夜从药渣堆里翻出来的边角料,打磨得不算精细,棱角还有些毛刺。
周围人声渐起。
新一轮比试陆续开始,擂台上拳脚交加,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可每当有人经过他身边,脚步总会不自觉放慢半拍,目光斜扫一眼,又迅速移开。没人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压低的躁动,像是暴雨前闷住的雷。
直到一声钟响划破喧嚣。
“第二轮第七场——龙允,登台!”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抢先跃上主擂台。
那人一身玄青长袍,腰束玉带,脚踏云履,眉宇间透着股凌厉之气。他立于高台中央,目光如刀扫过候战区,最后钉在龙允身上,嘴角一扬:“杂役也配拿七号签?我当是谁,原来是扫药园的龙允。”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哗然四起。
“是李元昊!外门第一天骄!”
“他不是早就报名弃权了吗?怎么亲自上了?”
“听说他昨日刚突破炼气十一层巅峰,今日便要拿龙允试手!”
李元昊负手而立,声音清朗却不带丝毫温度:“你一个杂灵根,靠雕虫小技赢了一场,就真以为自己能进决赛?我告诉你,这演武台,不是你这种人该站的地方。”
龙允仍坐在原地,手里灵石转了个圈,边缘磨出的棱角正好卡进掌心纹路。他抬头看了眼擂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泥点还在,昨夜没擦。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袍上的灰尘,动作不大,却引来几道目光。有人想开口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他走向台阶,途中经过一处石柱。柱脚有道旧裂痕,三年前他曾在这里躲雨,被赵虎踹了一脚,摔进泥坑。那时没人扶他,药渣堆旁的老猫倒叫了一声。
现在那道裂痕还在,只是边上多了一道浅划痕——昨夜他来过,用炭笔做了标记。
他停了一瞬,指尖在划痕上轻轻一拂。
然后继续走。
踏上擂台那一刻,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李元昊冷眼相视:“还不认输?等我出手伤了你,可别哭着求饶。”
龙允将手中灵石收入袖袋,淡淡道:“我上。”
李元昊一愣,随即冷笑:“好个‘我上’。那你接好了——”
话未说完,人已欺身而至。
右掌撕风,左臂蓄势,一记《裂风掌》轰然拍出。掌风如刃,割裂空气直逼面门,擂台银线符文微闪,显出灵力波动已达炼气十一层巅峰。
这一击若是实打实挨上,便是筑基初期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可龙允没退。
他双脚不动,右手迅速结印,脚下青砖微震,三枚提前埋设于擂台缝隙的低阶土灵石瞬间激活,形成“滞灵阵角”。灵气回路悄然闭合,李元昊落地刹那,体内灵力流转迟滞半息。
就是这半息。
他右腿刚稳,忽觉地面传来一丝异样牵引,低头一看,东南方位一道隐线正泛着淡不可察的光。他心头一跳,正欲提气跃开,却见龙允左手掐诀,轻点虚空。
“牵影绊”,触发。
李元昊右腿骤然打滑,如同踩中湿苔,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他反应极快,立刻运转灵力稳住重心,可就在这一瞬,体内灵力竟如陷泥沼,运转滞涩。
他眼神一凝:“阵法?!”
不止一处。
西北、西南两处阵眼同时亮起微光,四角回路闭合,“困元锁灵阵”完全成型。他的灵力被层层剥离,动作僵滞,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你……”他怒目圆睁,“你什么时候布的阵?!”
龙允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虚抬,掌心朝上,如同抚琴引弦。他没回答,只轻轻向前走了三步,在距离李元昊三尺处停步。
“你很强。”他说,“可惜……不懂阵。”
李元昊双目赤红,催动全身灵力欲破阵而出。可越是挣扎,束缚越强。他猛地一吼,掌风横扫,地面青砖炸裂,碎石飞溅。可那些碎石刚离地,就被无形之力拨开,尽数落向擂台边缘。
执事已跃上台边查验。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果然摸到四枚嵌入的灵石,排列成菱形,构成完整困元阵基底。他又运灵感知片刻,确认阵纹残留未散,且无违规禁制。
“确有阵法痕迹。”执事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震动,“手法老练,四角联动,时机精准,符合规则。此战胜负分明——龙允,胜!”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涛骇浪般的哗然。
“他用的是完整阵法?!”
“天骄都被困住了?!”
“这还是那个扫药园的龙允?!”
李元昊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龙允,像是要看穿这具瘦削躯壳下的真相。片刻后,两名弟子上前搀扶,他甩开手臂,自行走下擂台,背影僵硬如铁。
龙允没看他们。
他向执事拱手行礼,转身下台,途中面对众人目光依旧沉默,仅微微颔首,维持克制形象。
回到候战区原位,他重新坐下,盘膝闭目,呼吸调匀。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备用灵石,表面有些粗糙,是他昨夜亲手打磨的阵核材料。
他没急着收起来,而是反复擦拭,像是在检查某个机关是否松动。
阳光斜照,映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影子。他的影子很瘦,背还微微弓着,像常年扛重物的人。可影子落在地上的一角,恰好盖住了方才李元昊摔下擂台时磕出的一道浅痕。
灵石擦完了。
他收好,闭目养神。
呼吸平稳,心跳均匀,体内的灵气如溪流般自然运转。炼气十层巅峰的状态稳固如初,没有因一场大胜而波动。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没上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钟响传来。
第二轮十六场比试结束,胜者名单即将公布。执事手持玉简,逐一念出名字。当“龙允”二字响起时,原本嘈杂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盯着他,看他是否会有反应。
龙允依旧闭目,手中灵石转了个圈,边缘磨出的棱角正好卡进掌心纹路。他忽然想起昨夜画阵图时炭笔断了一次,墨灰蹭在指甲缝里,到现在还没洗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名单念完,第三轮抽签即将开始。弟子们陆续起身,准备进入抽签区。龙允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擂台地面——方才那场比试留下的阵纹已被灵力抹平,看不出痕迹。
但他知道,有些人已经看见了。
不是灵石,不是阵纹,而是某种更实在的东西:一个曾被踩在脚下的名字,如今开始硌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袍上的灰尘。动作不大,却引来几道目光。有人想开口说什么,最终只是咽了回去。
他走向抽签亭,途中经过一处石柱。柱脚有道旧裂痕,三年前他曾在这里躲雨,被赵虎踹了一脚,摔进泥坑。那时没人扶他,药渣堆旁的老猫倒叫了一声。
现在那道裂痕还在,只是边上多了两道浅划痕——昨夜他来过,用炭笔做了标记。
他停了一瞬,指尖在划痕上轻轻一拂。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