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的雾还没散尽,山路湿滑,石阶上凝着露水。龙允踩着青苔往上走,布鞋底磨得发薄,每一步都硌着脚心。他没换衣服,仍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袍,袖口磨出毛边,后背空荡荡的——三年来捆着“废铁”的麻绳终于解了,可那块黑黢黢的破剑还藏在储物袋里,沉得压肩。
宝库就在山腰平台尽头,一座三层楼阁嵌在岩壁间,门框刻符文,檐角悬铜铃,风一吹便响,清冷几声,像是提醒人:此地非你久留之所。
两名守库弟子站在门前,穿的是外门执事才有的靛蓝短襟,腰佩玉钥,神情肃然。见有人上来,其中一人抬眼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此处不许闲杂人等靠近,速退。”那人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惯常的打发意味。
龙允停下,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块青色玉碟,一枚铜质铭牌。他没说话,只将二者平举胸前,动作干脆,像递扫帚一样平常。
守库弟子愣了一下,接过查验。玉碟触手微温,灵光流转,确认无误;铭牌背面“外门·龙允”四字清晰可辨。他脸色变了变,连忙双手奉还。
“不知是龙长老亲临……请进。”声音低了些,还带点干涩。
另一人也反应过来,低头让路,嘴皮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龙允点头,迈步而入。
门开刹那,一股陈年药香混着竹简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宽敞,分作数区:左侧是药材架,层层叠叠摆满玉盒;右侧靠墙立着典籍柜,木格分明,标签整齐;深处还有兵器陈列台,不过乙区权限只能远观,不得近触。
他先走向药材区。
手指掠过一个个盒子,目光精准。百年龙血参,赤髓芝,玄阳根……这些名字他早熟于心,不是因为读过典籍,而是因为偷吃过太多次。那时候躲在药渣堆后啃灵草,被老妪追着骂“贪嘴的小耗子”,如今倒能堂而皇之取用。
他挑了十种淬体主药,皆性烈刚猛,适合打通闭塞经脉;另取三株聚气类,凝息花、归元果、寒露藤,专为筑基前灵力凝实准备。每取一物,便轻轻掀盖确认,再稳稳收入储物袋。
袋子是他用旧衣改的,缝线歪斜,但结实。三年来装过烂菜叶、碎火石、半块馊馒头,现在装起了价值千金的灵材,居然也没胀裂。
转去典籍架时,他脚步慢了些。
《九宫阵图解》——讲的是以九点布阵,借地势引灵流,正是他昨夜推演残篇时卡住的那一环。
《破禁要诀·卷三》——专门破解护库、封印类阵法,连符纹断裂处如何补接都有详解。
《傀儡布阵百法》——名字听着花哨,实则记录了十八具机关傀儡的驱动节点与能量传导路径,和他在冰渊用过的游离迷踪阵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抽出三本,翻看内页,纸张未脆,墨迹清晰,确是原版抄录。收进袋中时,书脊蹭过粗布衣袖,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没人说话,也没人打扰。整个宝库里静得很,只有他走动的脚步声,和偶尔玉盒开合的咔哒声。
取完资源,他转身往出口走。
守库弟子见他出来,这次没拦,反而微微侧身,算是行礼。龙允依旧没回应,只是脚步比进来时稳了几分。
走出门外,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顺势将储物袋往怀里按了按。里面东西不少,但不重——对他来说,真正重的是接下来要做的事。
山路下行,两旁松柏夹道。走到半途,一座六角小亭建在崖边,名“望云”。他进去歇脚,坐在石凳上,从袋中取出一张空白阵图残篇,摊在膝头。
笔没蘸墨,他就这么看着纸。
脑子里过着接下来的闭关计划:先服龙血参引药力冲关,再以赤髓芝固本培元,期间辅以《九宫阵图解》调整呼吸节奏;等灵力达至临界,立刻吞服凝息花压缩气海,冲击筑基瓶颈。
若失败……那就再试一次。反正他不怕疼,也不怕熬。
亭外传来窸窣声。
几个外门弟子站在远处树影下,远远望着这边,嘴巴动个不停。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大声,可那眼神里的打量,像针一样扎人。
龙允听见了只言片语。
“真是他……居然真让他进了乙区。”
“听说宗主特许的,不限品类。”
“一个杂役出身的,凭什么拿这么多好东西?”
“嘘!小声点,他现在可是长老!”
他没抬头,也没动怒。三年前被人踹下台阶时,他也听到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赔笑说“师兄教训得是”,现在他连笑都不必了。
他只是把阵图折好,收回袋中,起身离开。
风从山谷吹来,拂动衣角。粗布袍依旧灰暗,可穿它的人,已不再是任人驱使的杂役。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马上服气。也不会真心敬他。但他们已经开始怕了——怕你不声不响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怕你明明弱得像草,却偏偏活得比谁都久。
这就够了。
他继续往下走,目标明确:回居所,闭死关。
这一关,必须打通经脉,唤醒更多血脉之力。
不是为了谁的认可,也不是为了扬眉吐气。他只是不想再被人堵在柴房门口,拿着劣质灵石布置护宅阵时,还得担心下一秒屋顶会不会塌下来。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不用躲,不用苟,不用靠阵法骗人自相残杀。
强到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自己拔剑。
太阳偏西,山道渐宽。前方就是他现在的住处——一间由废弃丹房改造的小屋,墙皮剥落,窗纸泛黄,但门锁结实,院中还种了棵歪脖子桃树。
他走到院门前,停住。
手伸进怀里,摸到了玉令。凉丝丝的,和三天前一样。
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握紧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干净,桌椅齐整,床铺叠好。他把储物袋放在桌上,打开,一件件取出刚取来的资源,整齐码放。
最后,他从袋底掏出那块“废铁”。
锈迹斑斑,表面坑洼,像块被丢弃多年的烂铁片。他用袖子擦了擦,没用力,只是轻轻拂去浮尘。
“该闭关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
随即转身,走到墙角,拉开一块活动砖石,露出后面凿出的密室入口。一股干燥凉气涌出,带着岩石本身的厚重感。
他点燃一盏油灯,提在手中,低头钻了进去。
密室不大,仅容一人盘坐,四壁刻有简易聚灵纹,是他早年偷偷画的,从未启用过。
现在,可以用了。
他将灵药与典籍一一摆入指定位置:左边放淬体药,右边备聚气花,正前方留空,准备放置阵图。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调匀呼吸,伸手去取第一枚药丸。
就在这时,储物袋里那枚铜铭牌,忽然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