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道湿滑。龙允脚底踩实青石阶,一步一印,不再像从前那般贴着墙根走。他背上“废铁”用麻绳捆得结实,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压肩却不沉。这重量他背了三年,如今再背,竟像是多了个老伙计。
前方山壁裂开一道幽深缝隙,两侧石纹如蛇盘绕,中央悬着一面古朴铜镜。镜面无光,却映不出人影。几个外门弟子站在镜前嘀咕,见龙允走近,声音低了下去。
“哟,这不是龙长老么?”一人讪笑,“也来碰机缘?”
龙允咧嘴一笑,眼角微眯:“师兄说得是,不来白不来。”
那人还想说什么,铜镜忽然嗡鸣,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一股吸力自镜中涌出,将几人卷入其中。龙允最后一个踏入,只觉后颈一凉,仿佛有细针轻刺,随即眼前景物翻转,双脚已落在一片焦黑大地之上。
上古秘境,到了。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灵力残留的气息,像是旧符烧尽后的灰烬味。远处山峦扭曲如兽脊,天穹低垂,云层呈暗紫色,偶尔闪过银线般的雷光。脚下土地坚硬如铁,裂缝中透出微弱红光,似有熔流在地底奔行。
龙允没急着走,先摸了摸腰间储物袋——三枚隔音符、五块火灵石、一本《九宫阵图解》残卷、还有一小包防潮泥浆。东西不多,但够用。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裂痕,沾起一点红灰,捻了捻。
“有点烫。”他低声说,“看来不是死火山。”
起身环顾四周,古径依稀可辨,由碎石铺成,蜿蜒向内。他沿着路径前行,脚步放慢,每踏出一步都仔细观察地面符文波动。走了约莫半炷香,忽觉足底一软,像是踩进了虚浮的气泡里。
他立刻停步。
低头看去,脚边石板上刻着一组九宫格纹路,中心点正微微发亮。他记得《破禁要诀·卷三》提过这一式:**九宫踏星步**,专破连环地陷阵。若按常理行走,触发的是第一重机关;唯有以“左三右二前一”的节奏落脚,才能避开塌陷区。
“还挺讲究。”他嘟囔一句,退后两步,重新起步。
左脚落第三格,右脚点第二格偏东,前进一步——咔哒一声轻响,石板归位,周围地面恢复稳固。他松口气,继续向前。
接下来一路不顺。空中悬浮着三重叠印符环,呈品字形排列,缓缓旋转。符文晦涩,非宗门通用体例,倒像是上古遗存的阵眼标记。龙允取出随身玉简,借其微光记录符环运转轨迹,反复比对《九宫阵图解》中的节点推演法。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找出规律:符环每隔十二息会短暂错位一次,形成一条极窄的安全通道。错过这个时机,便会引动灵力反噬,轻则神识震荡,重则经脉逆行。
他等在那里,不动如松。
第十一息,风起。
第十二息,符环偏移。
他猛然冲出,身形贴地而行,堪堪从夹缝中穿过。背后传来轰然爆响,一道紫雷劈下,将他刚才站立处炸出丈许深坑。
“差一点。”他拍拍衣袖上的灰,“下次得算准风速。”
继续深入,地势渐低,行至一处裂谷边缘。谷深不见底,雾气翻滚,中间突起一方天然石台,台上生着一株奇草——通体漆黑如墨,叶片却泛着金丝光泽,茎干挺立,顶端结出一枚豆粒大小的果实,隐隐有律动,仿佛心跳。
龙允瞳孔微缩。
“上古灵根……真让老妪说着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头一热,旋即压下冲动。这种级别的宝物不可能毫无防护。他趴伏在地,探头细看石台周围,地面平整,无阵纹痕迹,空气中也无禁制波动。
太干净了,反而不对劲。
他从储物袋摸出一块劣质灵石,往谷中一抛。灵石划过半空,尚未落地,地面骤然震动。紧接着,一声嘶吼自地底炸开,音浪如锤,直击神魂。
龙允耳朵嗡鸣,脑袋一晕,差点栽下崖壁。他迅速掏出一枚隔音符,贴于耳侧,世界顿时安静了一半。
谷中,一头巨兽破土而出。
体型如牛,浑身覆满赤红鳞甲,头生独角,双眼猩黄,口中獠牙交错,尾巴粗壮如鞭。它四蹄踏地,震得整片裂谷都在抖。最诡异的是它的呼吸——每一次吐纳,空气中都浮现出淡淡的符文残影,竟是以自身血脉镇守此地的上古妖兽。
“难怪没人敢动。”龙允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怕不是活了几千年。”
妖兽仰头再吼,声波撞上谷壁,激起层层回响。它盯着龙允,鼻孔喷出两股黑烟,前爪在地上狠狠一刨,碎石飞溅。
龙允没动。
他知道,现在跑,对方一个冲刺就能把他拍进岩层;打,更是找死。他缓缓收回伸向储物袋的手,改为双掌虚按膝上,坐姿放松,眼神平静。
“我不是来抢的。”他轻声说,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我就看看。”
妖兽不为所动,依旧低吼示威,一圈圈灵压扩散开来,逼得龙允不得不运起筑基初期的灵力护住心脉。他感觉胸口闷涨,像是被无形大手攥住,但他咬牙撑着,没有后退一步。
他知道,这时候露怯,就真的走不了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硫磺与腐叶混合的气味。龙允额头渗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肩头。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但仍死死盯着那株灵根。
黑茎金叶,果实微颤。
只要能靠近,布下一个简单的牵引阵,未必不能取到果实。问题是,怎么让这家伙挪窝?
他脑子里开始过各种阵法模型:迷踪幻阵?不行,这种等级的妖兽神识坚固,低阶幻术一触即破;声波干扰阵?手里材料不够,拼不出来;反灵力场压制?更别提了,他现在的灵力还不够人家打个喷嚏。
正想着,妖兽忽然停下吼叫。
它歪了歪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接着,它抬起前肢,重重一踏。
轰!
地面裂开,一道火柱自石台下方喷出,直冲天际。火焰中隐约可见一道古老封印纹路一闪而逝。
龙允心头一跳。
原来这灵根不只是宝物,还是某种阵眼核心?而这妖兽,既是守护者,也是封印的一部分?
他忽然觉得这事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要是贸然动手,说不定把整个秘境都炸了。”他苦笑,“到时候别说拿宝贝,命都得扔在这。”
可就这样走?他又不甘心。
站了这么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慢慢调整坐姿,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葫芦里的水。
妖兽盯着他吃东西,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疑惑:这人类怎么还在这儿吃饭?
龙允一边嚼,一边冲它笑了笑:“你也饿了吧?可惜我没带肉。”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这是跟一头想杀我的妖兽搭话?”他摇头,“看来真是待太久,脑子不清醒了。”
但他没走。
他知道,机会往往出现在僵持之后。就像当年在药园偷雪莲,老妪抓了他三次,第四次才默许他摘走一小节。有时候,耐心比阵法更重要。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调息,实则神识全开,默默记录妖兽活动范围与吼叫频率。每隔一段时间,便睁开眼确认灵根状态。果实依旧悬在茎顶,未曾脱落。
“应该不是定时成熟的。”他心想,“或许是需要特定条件激发。”
那条件是什么?月华照临?雷劫洗礼?还是……献祭?
他不敢深想。
太阳渐渐西斜,天穹由紫转暗。谷中温度下降,雾气凝成水珠,挂在草叶上。妖兽趴了下来,四肢收拢,眼睛半闭,但仍保持着警觉姿态。
龙允也缓缓站起,活动了下手脚。膝盖咔咔作响,像是生锈的门轴。他摸了摸背后的“废铁”,入手微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震了一下。
“你也醒了?”他低声说,“别急,还没轮到你出手。”
他重新看向石台。
距离五丈,不算远。若是平时,一个纵跃就能抵达。但现在,哪怕多迈一步,都可能引发全面冲突。
他站在原地,左手按在储物袋口,右手悄然捏住一张低阶隐息符。身体微躬,重心下沉,随时准备应变。
妖兽忽然睁眼。
黄瞳锁定龙允,鼻翼翕张。
龙允没动,眼神平静如水。
一人一兽,在暮色中对峙。风掠过山谷,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落在两人之间的裂缝里。
龙允缓缓抬起右手,朝着灵根方向,虚虚一握。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空气中那道无形界限时——
妖兽猛然抬头,一声怒吼撕裂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