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怒吼撕裂黄昏,声浪撞上谷壁,碎石簌簌滚落。龙允站在原地,耳朵嗡鸣未散,却已将袖口三枚低阶幻符悄然夹入指缝。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缓,仿佛仍陷在对峙的僵局里,实则眼角余光已在丈量谷壁三处凸岩的位置——左边那块形如鹰喙,右边两块并立似断角牛头,正对石台的那一块,则像倒悬的棺盖。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三处岩石恰好构成一个天然“品”字阵眼,若以幻符引灵,再借暮色掩映,足可布下连环虚影。关键在于,不能让妖兽察觉他是主动出手,得让它自己把注意力引偏。
妖兽前爪刨地,赤鳞泛起暗红光泽,鼻孔喷出的黑烟凝成符文残影,在空气中缓缓流转。龙允盯着那些纹路,心中默记其波动频率——一呼三息,一吸四息,循环往复,毫无变数。这种节奏,像是被某种古老禁制固化了神识,强是强,但死板得像个只会念经的老道士。
“好办。”他在心里嘀咕,“不怕你凶,就怕你聪明。你越蠢,我活得越久。”
他缓缓抬起左手,做出一个欲退的姿态,肩背微缩,脚步向后滑了半寸。妖兽立刻警觉,黄瞳锁定,喉咙里滚出低沉咆哮。龙允却不继续后撤,反而停下,右手轻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随意得像个赶路累了的村汉。
“你看我干啥?”他低声嘟囔,“我又不吃你草,你不吃我人,咱各活各的不好?”
妖兽不语,自然也不会答。但它那一双猩黄眼珠,分明透着一股“你再啰嗦一句我就扑过去”的暴躁。
龙允咧了咧嘴,终于转身,慢悠悠朝来路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他袖中三指轻弹,三枚幻符无声飞出,分别射向三处凸岩缝隙。符纸触石即燃,火光极淡,只一闪便化作青烟,与暮色融为一体。紧接着,三道虚影同时浮现:
左侧鹰喙岩后,一道人影疾奔而过,脚步凌乱,似在逃命;
右侧牛角岩间,一团金光忽明忽暗,正是那株上古灵根的模样;
而正前方棺盖岩下,则爆出一簇火团,轰然炸开,热浪逼人。
妖兽反应极快,猛然转头盯住火焰虚影,鼻翼翕张,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激怒。它低吼一声,四肢发力,地面龟裂,竟直扑而去。然而火影只是幻象,它一爪拍下,只扫出一阵焦土。
未等它回神,右侧金光又闪——灵根虚影晃动,仿佛即将被人摘走。妖兽怒极,调头狂奔,再度扑空。它落地翻身,双眼赤红,正欲发狂,左侧那人影又开始奔跑,速度极快,方向直指秘境深处。
“三次。”龙允蹲在一块矮岩后,指尖掐算,“再来一次失神,我就动手。”
妖兽果然被多重幻象搅乱心神,接连扑空后略一停顿,脑袋微微晃了晃,像是神识短暂脱节。那一刹那,它的眼神从暴戾转为茫然,竟站在原地不动了。
就是现在!
龙允脚尖一点,整个人贴地疾行,身形如风掠过焦黑大地。他早算准了距离——五丈七尺,中间有三道裂缝可借力跳跃。第一跃踩上左裂边缘石墩,第二跃蹬右裂凸起岩角,第三跃时已逼近石台,足尖在空中连点两下,竟是用上了《九宫踏星步》的残诀,硬生生多抢出半丈距离。
他落在石台边缘,膝盖微屈卸力,右手早已掏出玉钳,看也不看,精准夹住灵根茎干根部,手腕一拧——
“咔。”
一声轻响,豆粒大小的果实连同半截黑茎被完整取下。他顺势将灵根塞入特制玉盒,盒内垫有防潮泥浆与隔音符纸,瞬间隔绝气息外泄。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他刚收好玉盒,身后妖兽已猛然清醒。那一声怒吼比先前更烈,震得整片裂谷都在抖。地面轰然开裂,火柱自石台下方喷涌而出,直冲天际。妖兽四蹄踏地,独角泛起血光,显然是要全力追击。
龙允不回头,纵身跃离石台。人在空中,左手已甩出五块火灵石,精准嵌入地面五道裂缝。这些裂缝本就与地底熔流相通,火灵石一入,立刻引动灵力共振,原本沉寂的“五行断踪阵”残纹被激活,五点红光连成一线,地底热流猛然喷发,形成一道横贯三丈的火幕屏障,正好挡在妖兽与退路之间。
热浪扑面,龙允借势翻滚,落地后毫不停歇,迅速从储物袋抓出一把防潮泥浆,以指尖为笔,就地勾画符线。他没画完整阵法,只连起四周七块碎石,形成一个简易的“隔绝阵法”——这类小手段在宗门典籍里被称作“匿踪涂鸦”,专供低阶弟子逃生用,威力不大,但胜在隐蔽且无需灵力维持。
符线闭合刹那,他整个人的气息骤然消失。
妖兽冲到火幕前,被高温逼得后退半步。它怒吼连连,四下张望,却再也感应不到那股人类气息。它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头望向谷壁,三处幻影早已消散,唯有风卷灰烬,飘然而落。
它暴躁地刨地,一爪拍碎石台一角,又冲着空气连吼数声,却始终找不到目标。最终,它只能困在石台周围,来回冲撞,每一次撞击都引发火柱喷发,整片裂谷如同沸腾的炼狱。
而此时,龙允已退出裂谷范围,站在焦黑大地上,背靠一块倾斜的巨岩喘息。他额头见汗,手指微颤,灵力消耗不小,但精神尚稳。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盒,入手微凉,那枚上古灵根正安静躺着,毫无动静。
“到手了。”他低声说,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却又强行压住。
他不是不想张扬,而是知道——在这秘境之中,得意忘形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曾在药园偷吃灵草时见过一只野猫,叼了条鱼就跳上墙头炫耀,结果被老鹰一爪抓走,连骨头都没剩。
“我不学猫。”他拍拍衣襟,站直身子,“我学老鼠,拿了就跑,回头再乐。”
他最后望了一眼裂谷方向。火光映天,吼声不绝,那头妖兽仍在徒劳冲撞,被困于他自己守护的阵局之中。龙允收回目光,转身朝秘境腹地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实地。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忽然停下,从怀里取出玉盒,打开一条细缝。里面那枚黑茎金叶的灵根静静躺着,果实表面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印记。
他眯了眯眼,没多看,合上盒子,重新收好。
“老妪说这玩意能松动封印……可我现在,还不想碰那事儿。”他自言自语,“先活着出去,再想别的。”
他继续前行,身影渐渐融入秘境深处的暗影中。远处,山峦扭曲如兽脊,天穹低垂,雷光隐现。他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风吹起他粗布袍的一角,露出腰间那块用麻绳捆着的“废铁”。剑身依旧锈迹斑斑,但在经过裂谷时,曾微微发烫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龙允没察觉,只觉得肩头重量一如往常。
他知道,真正的机缘,从来不在眼前这一株草里。而在前面那片无人敢踏足的废墟深处,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