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壁的阴影压在脸上,冷得像铁。龙允一动不动,后背紧贴岩面,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洞外那道神识如蛛网般扫过,每一次掠过洞口,他脊椎就绷紧一分。炭笔勾出的阵纹还残存在地上,血迹干了,但余温未散,映出断崖上黑袍人静立的身影——白骨幡未动,尸气未起,对方还在等。
他没打算陪他耗到天荒地老。
手指缓缓抠进石缝,借着岩层错位的掩护,一点一点向后挪。动作慢得如同龟爬,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震颤。他知道,只要脚下碎石轻响半声,外面那人立刻就能锁定方位。三年杂役生涯练出来的不是修为,是躲巡查执事的本事——低头、缩肩、贴墙根,能多隐蔽就多隐蔽。
足足半个时辰,他才退入后方一道狭窄裂隙。这里岩脉交错,灵气紊乱,正好遮蔽气息。他靠在湿冷石壁上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冷汗,低声骂了一句:“站那儿当石雕挺快活是吧?你家祖坟风水好?”
话虽这么说,脚下一刻没停。他从怀中摸出半截炭笔,就着指尖血,在掌心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匿”字,随即运转早年偷学的“匿息步”残诀。这功法本是外门弟子淘汰下来的废篇,讲究贴地滑行、气息下沉,练到极致能在巡逻灵犬鼻子底下溜过去。当年他靠这招躲过了十七次赵虎的堵截,顺走了三筐火灵草。
此刻用上,正合适。
他伏低身子,如蛇贴地,沿着地下暗河出口的方向疾行。水流湍急,水汽弥漫,正好掩盖身形。行至三里处,头顶豁然开朗,月光斜照下来,洒在河面上泛起一层银灰。他猛地加速,几个纵跃翻上岸,头也不回地朝玄渊宗方向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腿肚子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肉身虽经法则淬炼,可灵力跟不上,跑久了还是累得像条被追的野狗。中途歇了两回,一次踩空摔进泥坑,另一次差点被夜巡的灵鹤发现,最后干脆脱下粗布袍裹住脑袋,装成流浪乞丐模样混过最后一段山路。
天刚蒙亮,宗门山门已在眼前。
守山弟子正打着哈欠换岗,见一人灰头土脸冲过来,立刻横剑喝止:“站住!何人擅闯玄渊重地!”
龙允停下脚步,胸膛起伏,嗓子眼冒烟。他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表面刻着火焰纹路,边缘有明显断裂痕迹。
守卫眯眼一看,脸色微变:“赤瘴幽墟通行令?你从哪儿得来的?”
“捡的。”龙允嗓音沙哑,“还能换顿饭不?”
守卫狐疑地盯着他,又看了看玉牌,终究没再阻拦。这令牌虽非宗门制式,却是秘境通行凭证之一,持有者至少是完成过基础试炼的弟子。他挥挥手:“进去吧,别往主峰乱跑。”
龙允点点头,拖着步子进了山门。
他没去领新道袍,也没去登记身份变更,直奔自己那间由废弃丹房改造的住处。推门进屋,反手关窗,第一件事就是把背包倒扣在地上。
哗啦一声,东西撒了一地:火属性晶核七枚、风纹石三块、残破阵旗五杆、半卷《九宫踏星步》残页、一只锈蚀的青铜罗盘、还有从古神洞府带出的几枚未激活的符文石。
他蹲下身,一件件拾起,按用途分类堆放。晶核归左,石头居中,阵旗放右,残页单独压在砚台下。忙完这些,他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自绘阵图——全是这些年偷偷改良的“伪劣聚灵阵”,原本用来骗点灵石补贴嚼用,现在却成了他唯一能快速布防的底牌。
“以前画这些是为了省灵石。”他一边翻找图纸,一边嘀咕,“现在画,是想保住脑袋。”
他抽出一张标着“四象锁灵”的旧图,拿炭笔在四角添上引雷符纹,又在中央画出主阵眼轮廓。改完后对着光看了看,摇头:“丑是丑了点,但胜在结实,炸了也不伤根基。”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收起图纸,抓了把灰抹在脸上,重新躺回床上装睡。
来人只是路过。
他松了口气,翻身坐起,拎起背后的“废铁”看了眼。剑身依旧黝黑,锈迹斑斑,可昨晚在洞府时那一丝震动,他记得清楚。
“你也感觉到了?”他低声问,“外面要打起来了。”
没人回答。
他也不指望回答。这些年都是这样,剑灵要么沉默,要么突然冒一句“蠢货”,从不讲道理。但每次生死关头,它都在。
他把剑平放在桌上,左手搭上剑柄,闭上眼,沉下心神。
“听着,”他在心里说,“我知道你嫌我弱,嫌我跑得慢,嫌我打架总先趴下。可这次不一样。血罗子带着一群疯子要砸山门,我不可能再躲柴房里装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我不想逃了。你要动手……咱们一起。”
空气静了片刻。
忽然,剑身轻轻一震,寒意顺着掌心窜上手臂,像是某种回应。
他嘴角微扬,收回手,站起身。
该干活了。
他背上剑,揣上图纸和材料,连夜奔赴宗门四角峰顶。每到一处,便以地形为基,引动地脉之力埋设阵眼。火晶核嵌入岩缝,风纹石压于高台,残破阵旗插在风口,符文石深埋地下。他不求华丽,只求稳固,哪怕敌人一掌拍下,也能撑到第二波反击。
最后一站在主峰北崖,他布下中枢阵台,将所有节点串联。做完这一切,太阳已西沉,天边染上一层暗红,像极了昨夜洞外那人的血雾。
他盘坐在阵台中央,调匀呼吸,将灵力缓缓注入主阵眼。阵纹一圈圈亮起,微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灵力消耗极大,但他咬牙撑着。肉身经过淬炼,扛得住这份负荷。他一边维持阵法运转,一边默念口诀,引导地脉之力分担压力。渐渐地,四座峰顶的阵眼同步亮起,一道淡不可见的光幕自山门上方展开,笼罩整个宗门。
全域护宗大阵,初步成型。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这一套布下来,比当年连躲三十个巡查还累。
“成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看着像补丁摞补丁,但好歹是个房子,下雨不至于漏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
转头看去,那块“废铁”正微微发烫。
他伸手摸了摸剑身,低声道:“听见没?咱们的家,修好了。”
剑未动,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一丝极淡的意识,在剑柄深处轻轻拂过他的掌心。
他知道,约定已立。
夜色渐浓,山风卷过林梢,发出沙沙声响。他没走,也没闭眼,就坐在阵台旁,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盯着山门外那条蜿蜒小路。
血罗子还没来。
但他知道,快了。
远处药园方向,一片寂静。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朝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