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北崖，吹得阵台边的残旗猎猎作响。龙允站在山门前那条小路尽头，手还按在剑柄上，眼睛盯着远处药园的方向。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把背后的“废铁”紧了紧，转身朝住处走去。

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刚才布完大阵，灵力几乎榨干，腿肚子还在打颤，可他知道不能歇。血罗子没来，不代表没人会先动手。有些事，比正面开战更危险。

推开废弃丹房的门，屋里一股陈年药渣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他反手关门，没点灯，靠着月光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床吱呀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他摘下背上的剑，平放在膝头，手指顺着锈迹斑斑的剑脊滑下去，触感粗糙，像摸着一块老树皮。

“你累了吗？”他在心里问。

当然没回应。

他也习惯了。这把剑向来高傲，平时连个梦都不肯托，只有生死关头才肯露个脸。可就在他准备闭眼调息时，掌心下的剑身猛地一震——不是轻颤，是整块铁在跳，仿佛里面有东西要撞出来。

龙允睁眼。

剑未出鞘，可寒意已经顺着膝盖往上爬，像是有根冰针顺着经脉往脑门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蠢货！别坐了！有人进来了！”

是剑灵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躁。

龙允浑身一僵，没动，也没问是谁。他知道这时候多嘴只会耽误事。

“不是血罗子。”剑灵继续吼，“是别的东西。上古异族……气息藏得很深，但他们已经穿过山门禁制，正往这边来。目标是你。”

龙允喉咙发紧。

“几个？”

“不知道。”

“在哪？”

“不知道。”

“修为呢？”

“……很强。”

最后两个字落下，剑身又是一阵剧烈震颤，像是剑灵自己也被什么吓到了。龙允呼吸一顿。能让一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剑说出“很强”，那恐怕不是炼气筑基能对付的玩意儿。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废铁，月光照在锈迹上，泛出一点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你确定不是我昨晚吃坏肚子产生的幻觉？”他低声问。

“本座要是有空陪你玩幻觉，早把你扔进炼器炉重铸了！”剑灵怒道，“现在立刻走！别待在这破屋子里等死！他们能穿禁制，说明对宗门阵法很熟，说不定还有内应。你信谁？宗主？长老？还是那个整天笑嘻嘻说‘修行贵在随缘’的扫地道士？”

龙允沉默。

他说得对。他谁都不能信。

他缓缓站起身，把剑重新绑回背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墙角的老鼠。可心里已经转开了念头：去哪？怎么活？靠什么翻盘？

正面打不过。逃？山门已被渗透，外面未必安全。上报？没人会信一个刚升上来的外门杂役说有上古异族潜入——他们更可能觉得他疯了，或者想偷溜。

唯一能指望的，是变强。哪怕只快一刻钟，也比现在强。

他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木箱上。里面是他这些年偷偷画的阵图，还有几块攒下的低阶晶核。可这些不够。他需要能短时间内提升修为的东西。

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药园。

那里有灵草。不止普通的聚气草、凝神花，还有些连执事都不敢轻易碰的凶性药材。他曾亲眼看见一名弟子误触一株“爆脉藤”，当场七窍流血倒地。那种草，吞下去能爆体而亡，也能在极限时冲开瓶颈。

他不一定活得下来，但至少有机会。

“你要去抢药？”剑灵冷不丁开口，语气像看傻子。

“不然呢？等他们进来给我行礼？”龙允一边收拾包袱，一边低声道，“我现在炼气十层巅峰，离筑基差一口气。只要一口猛药，能把这口气顶上去，哪怕只撑半炷香，我也能布个困阵自保。”

“你当那些草是路边野菜？药园外围三十六处感应阵，夜里每两刻钟扫一遍。你靠近就会触发预警。”

“我知道。”龙允把几张改良过的匿踪符塞进袖口，“所以我不会走正门。我会贴着西边灌木带，绕过巡灵桩，从后坡翻进去。以前偷火灵草就这么干的，赵虎追了我三条沟都没抓到。”

“那是十年前的事。”

“我的腿还记得路。”

剑灵沉默了一瞬，忽然哼了一声：“……你还真有点用。”

龙允咧嘴一笑，没接话。他背上包袱，推门而出。

外头夜色浓重，星月都被云层盖住，天地间一片墨黑。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一路上避开巡逻弟子的路线，专挑死角穿行。好几次听见远处传来灵识扫过的波动，他就地一滚，钻进排水沟或柴堆后面，屏住呼吸等那一波过去。

走了约莫半柱香，终于接近药园外围。

这里的空气不一样。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草汁混合的腥气，还有种说不清的甜味，像是蜜里泡了毒。他蹲在一丛宽叶草后，抬头看去：药园围墙不高，但每隔十步就插着一根白玉桩，顶端嵌着一颗幽蓝的珠子，那是巡灵阵的眼。

此刻，其中一颗珠子正微微发亮，像是刚刚扫过一轮。

他估算着时间，伏地前行。左手在地上轻轻一按，掌心贴着地面滑出三尺，整个人如泥鳅般贴着地皮挪动。这是当年在杂役院学来的“蚯蚓行”，专为躲巡查执事发明，丑是丑了点，但实用。

眼看就要绕到后坡，忽然，前方草叶轻轻一晃。

不是风。

他立刻停住，翻身滚进旁边一簇茂密的灵草丛中，顺势压低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那草叫“影缠蒿”，叶子宽大，汁液微毒，人沾了会起疹子，但正好遮身。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着。

来了。

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湿泥上，一步一顿，不急不缓。不是巡逻弟子。他们的靴底有铁钉，走路带响。也不是野兽。野兽不会刻意避开元灵石的感应范围。

这人知道怎么躲。

龙允眯起眼，透过草叶缝隙往前看。

三十步外，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沿着围墙边缘移动。穿着深灰色袍子，身形瘦长，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个方形木盒，走路时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连衣角都不飘。

那人停下，在一处元灵桩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针似的东西，轻轻插进珠子底部的孔洞。珠子的光闪了两下，熄灭了。

龙允瞳孔一缩。

他在关闭巡灵阵节点！

这不是探路，是清障。有人要进来，而且不止一个。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不敢动。如果现在暴露，对方立刻就能判断出宗门已有警觉，说不定提前发动袭击。但如果放任不管，等他们全部潜入，自己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办？”他在心里问剑灵。

剑灵没说话。

等了片刻，才冷冷吐出一句：“别管他。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你的命，比他重要。”

龙允闭了闭眼，点头。

对。他不能冲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是活下去。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反击。

那人处理完元灵桩，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墙角拐弯处。

龙允没动。又等了足足一盏茶时间，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混着草汁黏糊糊的。

他趴在草丛里，望着药园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九转凝魂草”的味道。据说这种草百年才开一次花，服下后能在瞬间打通三条经脉，代价是五脏受创，非体修不敢轻试。

他咽了口唾沫。

只要拿到它，他就有机会突破筑基。哪怕只撑一刻钟，也够他布下一个杀阵。

他慢慢调整姿势，准备继续前进。

可就在这时，背上的“废铁”突然又是一震。

比刚才更剧烈。

紧接着，剑灵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

“快走！他们不是冲药园来的！他们是冲你住处去的！刚才那人是幌子！另一个已经进了你的屋子！”

龙允猛地抬头。

他的住处，在北崖下方，离这里至少两里路。如果那人已经进去……

他藏在床底的阵图、木箱里的晶核、还有那张画了一半的“四象锁灵”改版图——全都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那块从古神洞府带回的符文石，还压在砚台底下。那东西上有他的血迹，能引动古神气息。

如果被拿走……或者被研究出什么……

他不能再等。

他咬牙，准备起身突围。

可刚一动，眼角余光瞥见前方草丛又有异样。

低头一看，一滴水珠正缓缓从草叶尖端凝聚，将落未落。

奇怪。天上没下雨，这水哪来的？

他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上方那片宽大的影缠蒿叶子背面，正缓缓渗出一丝暗红的液体，顺着叶脉往下流，像泪，又像血。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扭头，看向身旁另一株草。

同样的痕迹。

不止一株。

整片草丛的叶子背面，都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