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卷过,带着一股子湿土和腐叶的腥气。龙允伏在影缠蒿丛里,一动不敢动。头顶那片宽大的叶子背面,血珠还在往下渗,一滴,又一滴,砸在他袖口上,黏糊糊的。
他没抬头看。
他知道看了也没用。这草不是被人割了,也不是被虫咬了——是它自己在“流血”。这地方不对劲,从脚下的泥土到头顶的空气,全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邪性。
可他不能退。
住处已经进人了,藏的东西一旦被翻出来,别说筑基,命都保不住。眼下唯一能赌的,就是药园后坡那条老路。以前偷火灵草时踩出来的,连赵虎都没摸到过。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往泥里压了压,开始挪。
“蚯蚓行”这招是杂役院的老鼠教的。那会儿他刚来,瘦得跟竹竿似的,半夜去翻厨余桶,被巡值弟子追得满院子跑。后来发现老鼠钻洞最拿手,就趴在地上学,一蹭一缩,屁股撅高点,头往前探,活像条缺水的泥鳅。
现在他就是条泥鳅。
左手贴地,掌心蹭着湿泥,一点点往前拖。粗布袍子早被露水浸透,黏在背上,冷得贴肉。他不管,只盯着前方那道低矮的围墙。元灵桩的光扫过来时,他就停,等那幽蓝的光晕掠过草尖,再继续。
第三十六根桩。
最后一道外围禁制。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薄如蝉翼,边缘焦黄,是用三年前捡的废符残角改的匿踪符。不值钱,但好使。往肩头一拍,灵息顿时沉下去,连呼吸都像是隔着一层水。
墙根底下有条窄缝,刚好容人侧身挤过。他把身子拧成麻花,硬塞进去,肩膀卡了一下,疼得牙痒,但他没哼声,一点一点蹭了出来。
后坡到了。
这儿没人修整,野草长得比人高,夹着几株带刺的“钩蛇藤”,一碰就弹毒粉。他绕开,专挑腐土松软的地方下脚。每一步都试探着,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忽然脚下一空。
不是塌陷,是砖。
他蹲下来,手指在土里扒拉两下,摸到一块青石板。边缘齐整,不像自然形成的。再往旁边掏,又是一块。两块之间有条细缝,长满了苔藓,但能看出是人为拼接的。
他心头一跳。
掀开上面盖着的枯藤败叶,露出一方两尺见方的地砖。四角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阵的残角。他不认识这阵,但从纹路走向看,绝不是玄渊宗的手笔。
用力一推。
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用鞋尖撬起一角,再猛地往上掀。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翻开了。
下面不是土。
是台阶。
向下延伸,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他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出一颗夜光石,往台阶上一滚。石头滚了七八级才停下,微光映出石壁上的青苔,还有角落里一堆干枯的藤蔓。
没机关。
他慢慢爬下去,一级,两级……到底后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洞不大,也就一间静室那么宽,但地上堆的东西让他眼睛一亮。
九转凝魂草,三株并排躺着,叶片泛着淡淡的金纹;爆脉藤盘成一圈,表皮裂开细缝,隐约有雷光游走;寒髓芝晶莹剔透,像是冰雕出来的;还有一株雷纹葵,叶子上布满天然符文,轻轻一晃,竟发出嗡鸣。
全是市面上见不到的高阶灵草。
更离谱的是,这些草都不是种的。根部带着原生土壤,明显是从别的秘境移栽过来的,有些甚至还在缓慢生长,说明移植时间不长。
灵气浓得化不开,在洞里凝成薄雾,呼吸一口,识海嗡的一震,眼前闪过一道幻影——灶台边坐着个女人,背影熟悉,手里搅着粥,锅盖掀开时冒出白气,带着米香。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
疼。
幻觉散了。
“我不是来做梦的。”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手有点抖。
他盯着最近那株九转凝魂草,心里翻江倒海。只要吞下它,立刻就能冲破筑基门槛。哪怕只撑半炷香,也够他布个困阵自保。到时候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他伸手。
指尖离草叶只剩半寸。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
他立刻缩回手,目光飞快扫视四周。洞内无处可藏,只有左侧岩壁裂了道缝,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
他闪身过去,把身子往里塞。粗布袍子挂住石棱,撕啦一声,但他顾不上。整个人蜷进去,连头发都压进领口,只留一丝缝隙往外看。
脚步声近了。
一盏灯笼的光从洞口斜照进来,映出拄拐的身影。
是老妪。
她穿着灰布裙,腰间挂着药锄和玉瓶,紫竹杖点地,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灯笼举高了些,照了照地上的灵草堆,又往角落扫了一眼。
龙允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着。
她要是往这边走一步,肯定能看见他鞋底蹭出的新泥印。
老妪没动。
她站在洞中央,看着那些灵草,叹了口气,喃喃道:“又来了……这批还没摘完,上头就催着补货。你们这些苗子,倒是长得争气。”
她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玉盒,打开,往九转凝魂草根部撒了点粉末。那草轻轻一颤,金纹亮了半分。
“养着吧。”她又说,“别急着开花。等合适的人来了,再用也不迟。”
龙允眼皮一跳。
合适的人?
他?
还是别人?
老妪收起玉盒,提灯转身,临走前还顺手把青石板拉回去盖好,又铺上枯叶,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光消失了。
脚步声远去。
洞里重归黑暗。
龙允没动。
他依旧蜷在岩缝里,手指抠着石头,指甲缝里进了沙。他知道老妪走远了还得一会儿,这种地方,她不会只巡查一次就放心。
他得等。
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
“合适的人”。
他算合适吗?一个被测灵碑判了死刑的杂灵根?一个靠偷草活着的杂役?一个连筑基都卡了十年的废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袖口磨得发白,后背还绑着那块黑黢黢的“废铁”。哪一点配得上这些灵草?
可他又不甘心。
凭什么不合适?
他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挨的打,哪一样比别人少?他偷草是为了活命,不是贪嘴。他画阵图是为了防身,不是显摆。他一次次被人踹下山门,又一次次爬回来,图什么?
图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着,不用再低头喊“师兄教训得是”。
他闭了闭眼,咬了下后槽牙。
等老妪彻底走远,他慢慢从岩缝里退出来,膝盖发麻,腿肚子抽筋。他扶着石壁站稳,低头看着那堆灵草。
一根手指缓缓抬起,悬在半空。
要不要摘?
摘了,可能暴露。不摘,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命来。
他盯着九转凝魂草,心里默念:
“我就拿一株。一株就够了。吞了它,我就能活。活下来,才能还债。”
手指微微发颤,一点点往下压。
距离草叶只剩一寸。
突然,远处又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
是铃。
很小的一声,像是挂在杖头的铜铃被风吹动。
他手一僵,立刻缩回,重新退到岩缝边,只探出半只眼睛盯着洞口。
铃声没有再响。
但他不敢动。
他知道老妪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所以总在杖头挂铃,一是防野兽,二是提醒自己别走太远。铃一响,说明她在附近转悠,没真走远。
他得继续等。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肩头,凉飕飕的。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草叶舒展的声音。
他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么个夜晚,他饿得睡不着,偷偷溜进药园,想摘片叶子煮汤喝。结果被老妪当场抓住。他跪在地上发抖,以为要被打断腿。
可老妪只是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半个馒头,塞进他手里。
“吃吧。”她说,“别再来偷了,小心吃到毒的。”
他当时没懂。
现在好像懂了点。
他看着那堆灵草,低声说:“您要是知道我在这儿,是不是又要骂我‘贪吃的废物’?”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外头的铃声终于远了。
他抬起头,擦了把脸,重新看向那株九转凝魂草。
手指再次抬起。
这一次,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