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叶赫全境归降建州的消息,一路快马加急,越过辽东边关,穿越山海关,只用短短十余日,便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紫禁城内外,朝堂上下,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自大明立国以来,辽东关外女真各部彼此分裂、相互攻伐、互相牵制,朝廷坐收渔利,以夷制夷,安稳边境两百余年。朝廷君臣早已习惯各部弱小分散、彼此内斗,谁也无法独大,谁也不敢公然对抗天朝。可谁都没有料到,努尔哈赤隐忍数十年,暗中积蓄实力,一举吞并海西最强叶赫,东西二城尽数覆灭,一夜之间统一海西女真。
关外再无可以制衡建州的强力部族,辽东屏障形同虚设,北疆边防岌岌可危。
早朝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凝重,无人敢轻易开口上奏。辽东边报一字一句,清晰写明叶赫贝勒布扬古城破被俘,部族覆灭,军民尽数归附建州,海西千里疆土尽数落入努尔哈赤之手。满朝文武心中清楚,这早已不是寻常部族争斗,而是关外格局彻底倾覆,大明两百余年辽东制衡之策,全盘崩盘。
内阁首辅率先出列,面色凝重跪地启奏:
“陛下,努尔哈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先前暗中吞并哈达、辉发、乌拉四部,朝廷一再隐忍安抚,加封赏赐,意在使其安分守己,固守关外一隅。如今又灭海西叶赫,一统女真大部,势力横跨长白山、辽河、草原千里,兵马日渐强盛,粮草日渐充足,部族万众归心。长此以往,必成辽东心腹大患,日后南下侵扰边关,劫掠城镇,后患无穷。”
兵部尚书紧接着上前,语气急切万分:
“辽东守军兵力分散,城池虽多,粮饷常年短缺,边关将领各自为政,互不救援。建州八旗骁勇善战,常年征战厮杀,野战无人能敌。如今叶赫一亡,关外再无缓冲之地,抚顺、清河、开原、铁岭直面建州铁骑,一旦努尔哈赤挥师南下,辽东边关无险可守,千里疆土顷刻动荡。臣恳请陛下即刻调拨粮饷,增派大军出关,加固边防,打压建州气焰,重新扶持弱小部族,分割女真势力。”
朝堂之上,很快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吵作一团。
主战一派大臣认为,建州日渐做大,后患无穷,必须即刻出兵围剿,大军压境关外,击溃努尔哈赤主力,拆散一统女真各部,恢复旧有制衡局面,永绝北疆边患。若是拖延时日,让建州继续屯垦练兵、结盟草原、收拢民心,日后再想镇压,便是难如登天。
主和安抚一派则忧心国库空虚,连年各地战乱不断,内地灾荒频发,粮饷不足,军马短缺,无力支撑长久关外大战。一旦大举兴兵,耗费巨额钱财粮草,国库必然亏空,天下动荡不安。不如依旧封赏努尔哈赤,加官进爵,赏赐金银绸缎,以安抚为主,拖延时日,慢慢分化瓦解建州内部。
还有一众观望大臣,深知边关将领贪腐成风,兵无战心,将不和气,即便出兵,也未必能够取胜。打赢则劳民伤财,打输则国门大开,辽东沦陷,谁都承担不起亡国边境之责,只能闭口不言,静观帝王决断。
天启皇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心中犹豫不决。
他自幼长于深宫,并不熟悉关外山川战事,不懂部族强弱格局。一边是臣子极力劝谏即刻用兵,严防女真坐大;一边是国库紧张,宦官掌权,内外开销巨大,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远征作战。辽东路途遥远,山川险峻,大军出关千里跋涉,粮草转运艰难无比,一旦战事胶着,数年无法结束,大明江山必将深受拖累。
皇帝沉吟许久,缓缓开口降下旨意:
“暂不大举出兵征伐。即刻下旨,斥责努尔哈赤擅自攻伐同族,破坏边关安稳,勒令其安分驻守,不得再吞并周边部族。同时赏赐金银绸缎、粮米布匹,加以安抚笼络,暂缓冲突。另严令辽东边将严守城池,加固关隘,日夜探查建州动静,不得擅自开战,不得轻易挑起争端。”
一道圣旨,看似恩威并施,实则软弱拖延,既不敢强硬围剿,又无力真正制衡,只能任由努尔哈赤继续壮大。
旨意快马送往辽东,辽东边镇将领接到朝廷旨意,皆是满心无奈。
朝廷嘴上严厉斥责,实则依旧赏赐拉拢,不派兵、不加饷、不增兵,只令他们严防死守。关外努尔哈赤势力一日强过一日,己方守军粮饷拖欠、甲械破旧、士卒羸弱、军心涣散,草原部落纷纷倒向建州,叶赫覆灭之后再无外援,仅凭辽东一城一地,根本无法抵挡八旗铁骑。
边将们心中清楚,朝廷不过是得过且过,拖延一日是一日,根本没有长远安定辽东的谋划。
与此同时,辽东抚顺关外,明朝往来建州的使臣,带着圣旨与赏赐抵达海西大营。
使臣宣读朝廷旨意,假意训斥,实则安抚赏赐,言语之间处处退让,不敢有半分强硬逼迫。努尔哈赤端坐帅帐,听完圣旨内容,心中早已看透大明虚实。
朝堂君臣争论不休,国库空虚无力用兵,宦官乱政朝局混乱,边军腐朽不堪一战。
大明早已外强中干,看似天朝上国威严赫赫,实则内里衰败不堪,早已没有精力、没有实力、没有魄力管控关外局势。
他神色平静,恭敬接下赏赐,叩首谢恩,态度温顺谦和,一口答应不再随意攻伐周边部族,安分守御疆土。
使臣见建州大汗恭顺听话,心中松了一口气,很快启程返回辽东复命,只当一场边境危机安然化解。
可使臣一走,帅帐之内,努尔哈赤神色瞬间冰冷凌厉。
四大贝勒齐聚帐中,皆是心中了然。
代善低声言道:“大明朝堂君臣胆怯无能,国库空虚,不敢与我大军开战,只用一纸圣旨敷衍搪塞。今日我们隐忍退让,假意顺从,不过是拖延时间,暗中继续积蓄实力。待朝廷反应过来之时,我军早已兵强马壮,无人可挡。”
皇太极目光深远,冷静分析局势:“明廷内部党派争斗不断,宦官与文官互相倾轧,皇帝昏庸无能,边关将领互相猜忌推诿。他们想要恢复各部制衡,早已来不及。叶赫已灭,海西一统,草原归附,关外再无对手。大明拖延一日,我们便强盛一日,此消彼长之下,关外天下,终究归我建州。”
莽古尔泰握紧腰间弯刀,豪气凛然:“朝廷不敢出兵,正是天赐良机。我们抓紧练兵屯粮,修缮甲械,整顿军马,不用多久,便可主动出击,攻破抚顺,直取辽东,让大明君臣知道关外女真不再任人拿捏。”
阿敏亦拱手言道:“辽东各处关隘防备日渐松弛,明军斥候懈怠,军心涣散。我们暗中打探山川要道,布局细作,联络城内内应,待到时机成熟,一战便可破关南下,横扫辽东全境。”
努尔哈赤缓缓起身,走到帐外,望向京城方向。
千里关山阻隔,深宫腐朽衰败,天朝气数日渐消散。
关外白山黑水之间,女真铁骑蒸蒸日上,龙兴之势锐不可当。
他沉声下令:
“大明软弱可欺,我们不必畏惧朝廷威压。依旧严守屯田练兵之令,不主动挑起战事,不与明朝公开决裂,暗中步步蚕食,静待最佳良机。拉拢草原,孤立明军,收买边将,安插细作。待到粮草充足、军马齐备、人心稳固之时,便祭告天地,颁布七大恨,正式起兵伐明,逐鹿辽东,问鼎关外。”
秋风萧瑟,群山呼啸。
北京城朝堂争论不休,苟安拖延;
海西大营厉兵秣马,步步紧逼。
大明与建州,强弱已然易势。
一场决定关外百年命运,颠覆大明北疆国运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只待风起,便烽火席卷万里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