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廷一纸安抚圣旨,草草了结叶赫覆灭之乱,既不敢出兵征讨,又无力重新制衡关外各部,只能任由建州势力肆意壮大。努尔哈赤表面恭顺臣服、恪守藩属礼数,暗中却加快布局辽东,步步渗透边关,为日后大举伐明铺路蓄力。
海西全境安稳之后,屯田日渐丰收,仓廪日渐充盈,八旗军马日夜锤炼,战力一日胜过一日。四方草原盟约稳固,喀尔喀各部不再摇摆,彻底疏远大明,一心一意依附建州。关外大大小小零散女真部落,眼见叶赫败亡、建州势大,纷纷主动归附纳贡,不敢再有二心。短短数月之间,努尔哈赤掌控的疆域、人口、兵马、粮草,较吞并叶赫之前,足足暴涨一倍有余。
格局已定,大势难逆。
努尔哈赤深知,想要南下攻破辽东,仅凭城外铁骑野战远不够稳妥。抚顺、清河乃是辽东第一道门户,城墙高大坚固,守军层层布防,关隘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强行攻坚,八旗将士必定伤亡惨重,长久围城又会耗费无数粮草,拖延争霸大局。
想要以最小代价破关夺城,不费血战便拿下辽东重镇,唯有在内安插心腹细作,收买边关官吏,联络城中内应,待到大军压境之时,里应外合,开门献城。
一日军帐议事,努尔哈赤召集四大贝勒与心腹谋臣,沉声颁布密令:
“大明外强中干,朝堂苟安,边将贪腐,军心涣散。抚顺毗邻我海西边境,乃是辽东咽喉要害,此地一破,辽东千里屏障尽数瓦解。即日起,暗中挑选沉稳机敏、口齿伶俐、熟悉汉语、通晓辽东边关人情世故之人,乔装商人、流民、樵夫、采药猎户,分批潜入抚顺城内,隐秘布局。”
“重金收买抚顺守将、守城校尉、城门兵卒、粮库管事、驿站驿卒,凡是能够接触军务、城防、粮草、布防消息之人,一律以金银绸缎、牛羊田地厚利拉拢。不计花费,不计时日,只求牢牢掌控抚顺所有虚实动静,山川关道、兵力数目、粮草库存、换防班次、暗堡要塞、巡逻路线,一丝一毫都要探查清楚。”
皇太极领下密差,亲自挑选精锐斥候,编排细密行事规矩。
这些心腹密探,彼此互不相识,单线联络,不扎堆聚集,不轻易往来,不留痕迹,不涉纷争。有的假扮往来两地经商的皮毛商人,常年穿梭海西与抚顺之间,借着买卖货物打探军情;有的扮作逃难流民,入城定居谋生,暗中留意城头防务;有的混入军中做杂役苦工,近距离摸清守军人数、兵器强弱、士气高低;还有人游走市井茶馆酒楼,打探官场消息,监听官员私下议论。
关外两地贸易本就频繁,人参、皮毛、山珍、木材源源不断输入辽东,大明百姓、边关军民往来不绝,谁也不会留意寻常商贩流民,无数细作悄然入城,如水滴汇入江河,无影无踪。
代善负责统筹财物粮草,源源不断拿出府库金银,送往抚顺各处打点。
辽东边关将士常年粮饷被朝廷层层克扣,俸禄微薄,生活清贫,久受上官压榨,心中本就多有不满。建州出手阔绰,金银绸缎毫不吝啬,只要愿意传递消息、默许便利、隐瞒军情,便可一夜富足。
从上至守城参将,下至守门小兵,无数明军将士见利忘义,纷纷倒向暗处的努尔哈赤。
有人偷偷更改城防布防图纸,有人暗中泄露兵马换防时辰,有人隐瞒粮草短缺实情,有人放任建州人马靠近关隘巡查,还有人悄悄记下山路捷径、隐秘小道,方便日后八旗大军绕行突袭。
许多明朝官吏明知不妥,却贪图钱财不愿收手;不少将领畏惧建州兵威,不敢得罪努尔哈赤,刻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多底层士卒只求安稳度日,不愿卷入大战,只按吩咐行事,绝不主动声张。偌大抚顺边城,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布满建州眼线,内外虚实尽数被海西掌控。
莽古尔泰掌管边境兵马威慑,率领八旗铁骑在抚顺外围山野往来巡猎,演练冲锋布阵。
铁骑往来驰骋,甲胄鲜明,旌旗连绵,声势浩大。城头明军远远观望,只见建州军容强盛、战马肥壮、士气高昂,再对比自身甲械破旧、粮饷不足、军心懈怠,人人心中惶恐不安,斗志日渐消散。不少守军私下议论,若是真的开战,抚顺根本守不住,无人愿意白白送死。
阿敏驻守四方隘口,封锁山间隐秘小路,严查明朝往来密探,同时阻断大明拉拢叶赫残余势力。
凡是布扬古旧部想要暗中联络抚顺明军、谋求复国反叛之人,一律就地擒拿;凡是大明派遣前往草原挑拨各部、离间建州盟约的使者,尽数截杀扣押。北路边境严丝合缝,大明无法分化草原,无法扶持反建势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努尔哈赤步步做大,毫无阻拦之法。
时日渐久,抚顺城内格局早已悄然改变。
表面上依旧是大明边城,守军整齐,城门紧闭,遵循朝廷号令,安稳平静。
暗地里官员贪腐通敌,士卒心怀二意,消息尽数外泄,关隘形同虚设。明军将领向上隐瞒建州强盛实情,向下压制军中恐慌言论,对上欺瞒朝廷,对下敷衍军务,每日得过且过,只图安稳度日,从不整顿边防,从不加固城防。
朝廷远在北京,深宫君臣根本不知关外实情。
依旧以为抚顺防备森严,女真安分守己,边境安稳无虞,依旧不断克扣辽东粮饷,打压边关将领,朝堂党派互相争斗,无人真正关心北疆安危。
偶尔有正直官员察觉异常,上奏朝廷警示建州隐患,却被宦官压下,被内阁搁置,被边将否认。层层遮掩,层层蒙蔽,辽东危局一日比一日深重,却始终无人警醒。
与此同时,努尔哈赤暗中收拢人心,善待归降部族,优待抚顺往来商贾。
凡是愿意与建州通商之人,一律减免赋税,放宽限制,人参皮毛交易获利丰厚。无数辽东百姓依靠两地贸易谋生,渐渐感念建州宽厚,反感明朝官吏盘剥压榨,民心悄悄倾斜。市井之间,越来越多人私下议论,大明腐朽昏暗,关外建州清明强盛,早晚抚顺必易主。
王府别院之中,软禁许久的布扬古,也渐渐听闻抚顺内外暗潮涌动。
他望着窗外连绵群山,心中一片苍凉。
自己当年依附大明、联结明朝、对抗建州,以为天朝可以庇护叶赫,以为大明能够制衡努尔哈赤。如今才彻底看清,明朝软弱贪婪、官吏腐朽、自私短视,根本不足以依靠。他们只懂制衡压榨,不懂守护边境,只懂贪图钱财,不顾边关存亡。
就算叶赫没有覆灭,长久下去,终究也会被大明抛弃,被建州吞并。
一生执念,一场博弈,终究错看天下大势,错信中原王朝。
布扬古终日沉默寡言,不再争辩,不再怨恨,静静看着关外风云变幻。他知晓抚顺即将大祸临头,大明北疆即将战火燎原,叶赫亡国的预言,很快便会一一应验。
白山黑水之间,暗流汹涌不止。
抚顺城关布满眼线,辽东防线漏洞百出。
大明苟延残喘,建州步步紧逼。
努尔哈赤静静等待时机,一边屯田练兵,一边安插内应,一边麻痹明廷。
抚顺不战可破,辽东指日可取。
七大恨酝酿已久,起兵之日越来越近。
关外百年乱世序幕,即将伴着抚顺烽火,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