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莎车后的第四天下午，商队来到了黑风岭。

两边都是光秃秃的荒山，中间一条窄窄的古道，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带着呜呜的声响。沈清漪骑在骆驼上，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离开莎车前，王掌柜一反常态地亲自把扣下的货物送了回来，还赔了银子，态度好得过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们在玉石大会上扫了王掌柜的面子，摆明和“金玉坊”过不去，以马金财的心胸，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大家注意点！”阿布都拉高声喊道，“加快速度，尽快穿过黑风岭！”

商人们都紧张起来，纷纷加快了脚步。阿玉也有点害怕，紧紧地靠在沈清漪身边。

可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三声炮响，从两边的山坡上传了下来！

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手里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扑向商队。

“土匪！是黑风岭的土匪！”

有人尖叫起来，商队一下子乱了。

“大家不要慌！”阿布都拉大吼一声，“男人们都拿起家伙！保护好货物和女人！”

他毕竟是走了几十年丝路的老商人，遇到这种事很有经验。商队里的护卫和年轻力壮的男人纷纷拿起刀棍，站到了前面。

可土匪人数实在太多了，少说也有上百人，个个凶狠彪悍。

“都站住！”为首的刀疤脸大汉大吼一声，鬼头刀往空中一举，“老规矩，货留下，人滚蛋！”

正是黑煞。他骑着一匹黑马，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黑大当家的！”阿布都拉上前一步，拱手道，“我是阿布都拉，常走这条线的。按照规矩，我们交过路费三百两，你放我们过去，如何？”

按照丝路商道的潜规则，遇到土匪交一笔过路费就能买平安。可今天的黑煞，似乎并不打算按规矩来。

“三百两？”黑煞嗤笑一声，“阿布都拉，你当老子是叫花子呢？”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冷冷道：“今天，货物全留下，女人也留下！男人嘛……全都给我宰了！”

阿布都拉脸色一变：“黑煞，你不要太过分！就不怕官府追责吗？”

“官府？”黑煞哈哈大笑，“在这黑风岭，老子就是官府！”他一挥手：“兄弟们，给我上！”

“杀呀！”土匪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跟他们拼了！”阿布都拉也红了眼，拔出刀迎了上去。双方混战在了一起。

霍云铮派来的两个亲兵，一个叫张勇，一个叫王强，一路上都很低调，暗中保护沈清漪她们。这会儿打起来了，他们也混在人群里帮忙，没出全力，也没暴露身手。

“沈姐姐，怎么办？”阿玉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沈清漪的手。

“别怕。”沈清漪强作镇定，可心里也慌得很。土匪人数太多，商队的护卫根本不是对手，再这么下去，恐怕撑不住。

陆琢挥舞着刀挡在她们前面，脸上已经溅了血：“沈姑娘，阿玉，你们找机会跑！我来挡住他们！”

“快跑啊！”陆琢一把推开她们。

就在这时，一个土匪绕到后面，举着刀朝阿玉砍了过来！

“小心！”沈清漪惊呼一声，一把将阿玉推开。土匪的刀砍空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沈清漪，淫笑起来：“哟，这个小娘子长得不错啊！”

说着，他就伸出脏手朝沈清漪脸上摸去。

“你滚开！”沈清漪又惊又怒，往后退了一步。可那土匪步步紧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猥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块石子破空而来，正好打在那土匪的手腕上。

“啊！”那土匪惨叫一声，手一松，刀“当啷”掉在了地上。

众人都愣住了。沈清漪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汉子，是商队里的一个普通商人。

他见众人看过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又去对付别的土匪了。

沈清漪心里纳闷，但这会儿也顾不上多想。她连忙跑过去拉住阿玉：“阿玉，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姐姐。”阿玉摇了摇头，脸上反而没了害怕的神色。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碎玉片，握在手里：“沈姐姐你看，我有这个！我扔东西可准了！”

那是之前切玉剩下的边角料，边缘锋利得很。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土匪朝这边冲了过来。阿玉眼睛一眯，抬手一扬！

“嗖！嗖！”

两块玉片飞了出去，正好打在那两个土匪的手背上。

“啊！”两个土匪惨叫一声，捂着手蹲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这小丫头……扔东西这么准？

阿玉才不管他们愣不愣，小手里攥着一把碎玉，瞅准了往这边冲的土匪就扔，专往手上、脸上招呼。虽然不致命，但架不住她准啊，一扔一个准，打在脸上疼得要命，土匪们一时竟不敢往前冲了。

可土匪毕竟人多，阿玉一个小丫头，玉片总有扔完的时候。

黑煞在后面看着，也注意到了张勇。刚才那一下，力道、准头都恰到好处，绝对是练家子。

“老三，你去会会那人。”黑煞朝旁边一个瘦高个土匪抬了抬下巴。

那瘦高个拎着刀，阴恻恻地朝张勇走了过去：“朋友，哪条道上的？看你身手不错，不如跟着我们大当家的，吃香的喝辣的？”

张勇没理他，手里的短棍一横，摆出了防守的姿势。

“哟，还挺横。”瘦高个冷笑一声，举刀就砍。张勇身子一偏躲开，手里的短棍顺势一撩，正好打在那土匪的手腕上。

“啊！”瘦高个惨叫一声，刀脱手飞了出去。张勇不等他反应，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直接把人踹飞出去两三米远。

一招制敌。

全场都安静了几秒。

王强在另一边看到张勇出手了，心里暗叫不好，这小子还是太急了，暴露了。不过眼下这情况，再不出手，那两个姑娘真要有危险了。他也不再藏着掖着，手里的扁担一挥，直接把两个土匪扫倒在地。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守在沈清漪和阿玉前面，土匪们愣是不敢上前了。

黑煞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两个人……是练家子，而且还是军中的路子。

“你们是什么人？”黑煞沉声问道，“为什么要管老子的闲事？”

张勇还是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还是阿布都拉反应快，立刻高声喊道：“黑煞！我劝你赶紧带着人走！这两位可是官府的人！你要是敢动他们，就等着官府剿山吧！”他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但这会儿能唬住土匪就行。

黑煞脸色变了变。官府的人？他在黑风岭占山为王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官府来剿。可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马金财那五百两银子还没到手呢。

“官府的人又怎么样？”黑煞色厉内荏地吼道，“在这黑风岭，老子就是天！弟兄们，给我一起上！我就不信他们两个人能挡得住我们这么多人！”

土匪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张勇和王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土匪太多了，他们两个人再厉害，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沈姑娘，你带着阿玉往前面跑！”张勇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们来挡住他们！”

沈清漪愣了一下：“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们是霍将军派来的。”张勇顿了顿，“别问了，快走！”

霍将军！

沈清漪一下子愣住了。他居然派人来保护她们？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强大喊一声，一扁担扫倒两个土匪。

沈清漪回过神，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她拉着阿玉，跟着陆琢和商队的人，趁着张勇王强抵挡的空隙，拼命往前冲。

黑煞急了：“别让她们跑了！快追！”

土匪们想追，可被张勇和王强死死挡住，根本冲不过去。这两个人确实厉害，一杆短棍、一条扁担，舞得虎虎生风，土匪们根本近不了身。

可土匪毕竟人多，时间一长，他们俩也渐渐有点吃力了。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哨音响起。

紧接着，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喊杀声。

“官府的人来了！”

“快跑啊！官兵来剿山了！”

土匪们一下子就慌了。黑煞也脸色大变：“撤！快撤！”他也顾不上劫道了，带着手下的土匪，呼啦啦地往山里跑了。

张勇和王强也松了口气，互相搀扶着靠在旁边的石头上。

其实哪有什么官兵。是王强见势不妙，偷偷放了个信号哨，那是霍将军给的紧急联络信号，附近要是有巡逻的官兵听到了会过来支援。但这黑风岭离城池远，哪那么快有官兵来？

不过是吓唬吓唬土匪而已，没想到还真管用。

商队一路往前冲，很快就冲出了黑风岭的范围。直到跑出老远，确定土匪没有追上来，大家才松了口气，停了下来。

没等多久，张勇和王强也赶了上来。两人身上都带了点伤，但不算严重。

沈清漪连忙迎了上去：“两位大哥，多谢你们出手相救。要不是你们，我们今天恐怕……”

“沈姑娘客气了。”张勇连忙扶住她，“我们是霍将军派来保护姑娘的，这是我们的职责。”

沈清漪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霍云铮竟一直派人暗中保护她们。

阿玉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两位大哥！你们好厉害啊！”

陆琢也走了过来，对着两人抱了抱拳：“多谢两位出手相助。在下陆琢。”

“不敢当。”张勇回了一礼，“在下张勇，这位是我兄弟王强，都是霍将军麾下的亲兵。”

阿布都拉也走了过来，哈哈笑道：“两位小兄弟真是好身手！有霍将军的人在，咱们这一路就更安全了。”

他说着，又皱起了眉头：“不过今天这事，有点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沈清漪问道。

“黑煞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了。”阿布都拉沉声道，“他虽然是土匪，但也算讲点规矩，只要交了过路费就不会为难人。可今天一上来就下死手，还要杀人越货……这不像是他的风格。”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

“我看啊，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阿布都拉摸了摸下巴，一双老眼精亮，“黑煞贪财，但不傻，不会平白无故得罪这么大的商队。除非有人给他出了大价钱，让他必须把你们做掉。”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漪，语气沉了下来：“沈姑娘，想必是马金财那边……你们可得当心。”

“真是个阴魂不散的东西！”阿玉气得攥紧了拳头，“在莎车就处处给我们使绊子，现在居然买通土匪下死手，太歹毒了。”

阿布都拉冷哼一声：“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在莎车一带横行霸道，欺行霸市，据说还跟官府有勾结，一般人都不敢惹他。你们扫了他的面子，他肯定怀恨在心。”

沈清漪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马金财，王掌柜……这笔账，她记下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玉小声问道。

“别怕。”阿布都拉拍了拍她的肩膀，“已经过了黑风岭，前面就安全了。马金财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咱们加快速度，尽快赶到疏勒，到了疏勒城就更安全了。”

疏勒是西域重镇，也是丝路南北道的交汇点，繁华得很。那里有官府，有守军，马金财再厉害，也不敢在疏勒城乱来。

“好。”沈清漪点点头，“那就听大叔的，尽快赶到疏勒。”

阿布都拉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大家休整，准备继续赶路。

沈清漪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眼神冷了冷。等她们在疏勒站稳脚跟，今日这笔账，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沈姐姐，我们走吧。”阿玉拉了拉她的袖子。

“嗯。”沈清漪收回目光，“走，去疏勒。”

张勇和王强跟在她们身后，亦步亦趋。

商队再次启程，朝着西边的方向走去。

丝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们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