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兵分两路
宣化店的春天来得早,竹竿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山间的桃李开成一片粉白。然而这片春色之下,是三十万国民党军步步收紧的铁箍。自周总理5月调处离开后,中原军区的粮弹补给不仅没有改善,反而因国民党军的层层封锁而越发艰难。战士们一日两餐稀粥尚不能保证,许多连队开始挖野菜、剥树皮充饥。李先念站在作战地图前,常常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目光在那条横贯中原的平汉铁路上反复游移——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敌人重兵把守的咽喉。
6月24日傍晚,夕阳将宣化店的土墙染成暗红。李先念将鄂东独立第二旅政委张体学单独召到司令部。屋子里没有旁人,墙上的地图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掀动。
"体学,中央已经来电,命令我们立即突围。"李先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主力向西,越过平汉路。但几万人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撤走,必须有人留下来,在宣化店唱一出'空城计'。你看过三国演义知道怎么演!"
张体学沉默地站着。他三十出头,瘦削而精悍,一双眼睛在大别山的山影里浸染了二十多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每一道沟壑。他明白李先念话里的分量——留下来,就是把自己当成一块垫脚的石头,把生的希望垫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抚摸着那本被战士翻卷页的《三国潢义》。
"你的独二旅,在宣化店接防托后掩扩主力。"李先念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体学,"你要假装主力仍在,把美蒋代表的眼睛蒙住,耳朵堵住。等主力过了平汉线,你再想办法突围。"
张体学没有犹豫。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司令员放心,我一定把这场戏演好。"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暮色中,大别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迅速被风吹散。
当天夜里,张体学便返回独二旅驻地,连夜召集团以上干部开会。油灯下,一张张面孔被火苗照得忽明忽暗。他传达了中原军区首长的指示,而后平静地说:"接防宣化店,就是给主力争取时间。我们独二旅六千多人,就是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把敌人钉在大别山。"
会场上没有人说话。片刻之后,六团政委黄世德第一个站起来:"政委,你就下命令吧,我们六团打头阵。"
张体学点了点头,开始部署具体行动。他决定挑选一批精干人员,于6月26日拂晓前秘密潜入宣化店,以"换防"名义接替军区警卫部队的防务。这批人员不能多,多了会引起怀疑;也不能少,少了撑不起门面。他亲自点了六团一营营长马启春,带着一个加强营的兵力,趁着夜色出发。
6月25日深夜,没有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马启春率领部队沿着山间小道悄无声息地向宣化店运动。他们全部轻装,不点灯火,不咳嗽,不喧哗,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到了宣化店外围,部队就地隐蔽,等待天亮。
26日拂晓,天色刚泛鱼肚白。马启春的部队按计划进入宣化店防区,与军区警卫部队完成了换防交接。从远处看,镇口的哨兵换了面孔,但岗哨位置没有变,巡逻路线没有变,一切如常。天亮之后,军调部第三十二小组的国民党代表陈谦像往常一样走到街口,看见哨兵正抱着枪站岗,还有几个战士在打扫街道,便掉头回去了。
当天上午,张体学也带着几名警卫员进了宣化店。他穿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灰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支手枪。走在街上,他特意放慢了脚步,和路边的老乡打招呼,到镇上的小铺子里买了几盒火柴。这一切都在美蒋代表的眼皮底下进行。当天下午,他又"恰好"路过军调小组驻地门口,和站在门外的美方代表怀特点头致意。怀特礼貌地回礼,显然没有起疑。
表面从容的背后,是张体学绷紧的每一根神经。他必须在主力完全脱离之前,把宣化店这盘棋走得不露破绽。
6月26日入夜之后,宣化店镇外的山道上响起了极轻极密的脚步声。那是中原军区主力部队正在悄然撤离。数万人马沿着预定路线向西运动,没有号令,没有歌声,只有压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山谷间回荡。与此同时,张体学安排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文艺招待会",邀请美蒋代表到礼堂观看演出。戏台上锣鼓喧天,演员们卖力地表演着节目,台下的美蒋代表被逗得不时发笑。演出一直持续到深夜,待客人们尽兴而归时,主力部队已经撤出了十几里地。
6月27日清晨,张体学照例在宣化店街头散步,遇见军调小组的人,依然微笑着寒暄。中午时分,他特意安排人将李先念司令员住所的门窗打开,让从街上经过的人能看见屋内似乎有人走动——那是他派去的战士穿着李先念的旧大衣,在窗前偶尔闪现的身影。
而在另一个方向上,真正的行动正在加速推进。
就在张体学在宣化店"唱戏"的同时,独二旅旅长吴诚忠已经率一、二、三团主力做好突围准备。按照中原军区的统一部署,独二旅的作战任务是完成掩护后迅速向东转移,牵制国民党军的追兵,减轻主力西进的压力。吴诚忠和张体学在出发前见了一面,时间短促到只有一袋烟的工夫。
"老吴,你带部队先走,我留在宣化店拖住他们。"张体学说,"等你们拉开距离了,我再想办法跟上来。"
吴诚忠握住他的手,两个大别山汉子四目相对。吴诚忠说:"我在冶溪河等你。"
张体学点头:"一言为定。"
6月27日黄昏,吴诚忠率独二旅主力——一团、二团、三团大部——从宣化店东北方向秘密出发,沿着大别山北麓向东疾进。部队出发时,夕阳正好沉入西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战士们低着头,脚步急促,没有人说话。山道狭窄,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从前望不到尾,从后望不到头。
吴诚忠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一眼宣化店方向。那个小镇已经被暮色吞没,但他知道,张体学就在那里,带着为数不多的人马,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演戏。他心里清楚,自己和主力走得越远,敌人就越可能发现异常,张体学面临的风险就越大。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拉开距离,才能让这场"空城计"演得更像真的。
6月28日,张体学迎来了最危险的一天。
当天上午,美方代表怀特突然提出要会见李先念司令员。这显然是一次试探——怀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尚不确定。张体学得到消息时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角,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告诉怀特先生,李将军身体欠佳,正在休养,改日再行会见。"张体学对通信员说。
通信员走后,张体学迅速让人取来李先念事先准备好的个人照片。照片背面,有李先念亲笔签下的日期——"六月二十八日午前于宣化店"。他将这张照片交人送去给怀特,并附上一句:"李将军虽然卧病,但仍在关注局势。"
怀特拿到照片,端详了片刻,又看了看背面的日期,最终打消了疑虑。他不知道的是,照片上的李先念此时早已远离宣化店,正在向西行军的路上。
然而张体学仍然不放心。宣化店的守备力量太单薄,一旦被敌人看破,不但自己性命难保,整个"空城计"也会功亏一篑。他紧急下令,调六团一营营长马启春率部于夜间赶赴宣化店增援。马启春的部队在夜色中急行数十里,于6月29日凌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宣化店的防区。天亮之后,镇上的岗哨比前一天多了两处,巡逻的士兵也更频繁地出现在街道上。这反而让国民党代表更加确信——中原军区的主力仍在宣化店,一切安好。
就在美蒋代表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张体学收到了吴诚忠传来的消息。6月28日夜间,独二旅主力已推进到预定位置,正按照计划向平汉路方向运动。与此同时,中原军区主力部队已成功越过平汉铁路,刘峙的三十万追兵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当天下午,张体学整理了一下军装,推开了美蒋代表住处的大门。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屋内的怀特和陈谦还在喝茶聊天,看见张体学进来,连忙起身招呼。
张体学站在屋中央,面色平静。他说:"先生们,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们——国民党军已经撕毁停战协定,向我中原军区发动全面进攻。我军主力已经转移,此刻已越过平汉铁路。为了各位的安全,我将派兵护送你们返回武汉。"
怀特手中茶杯"当"的一声落在托盘上,陈谦脸色煞白。好一阵子,两人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整个宣化店,空空荡荡。所谓的主力、所谓的司令部、所谓的一切如常,不过是一个叫张体学的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演的一出戏。
而张体学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走出屋子,站在台阶上,望向东边的大别山。吴诚忠的部队已经走远了,他需要尽快跟上去。但他知道,敌人很快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独二旅的每一个人,都将不得不为生存而战,而且只能靠自己。
是晚,张体学率独二旅留守部队撤离宣化店,沿着吴诚忠开辟的路线向东进发。竹竿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大别山的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气息。他用最后一眼回望了那个小镇——土墙、木窗、柳树、戏台,以及那间他住了三天的老屋——然后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山道。
前方,吴诚忠的部队已经展开了突围的血战;后方,国民党军的追兵正以十倍的兵力压来。六千多人的独二旅,被夹在中间,像一叶扁舟驶入惊涛。
兵分两路,一明一暗。张体学在明处演戏,吴诚忠在暗处开路。两个人,六千条命,一条通往冶溪河的血路。大别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松涛如鼓,在夜风中一遍又一遍地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