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凝心聚力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5509字 发布时间:2026-07-05

5、凝心聚力


仲夏夜,又深了一层。青蛙和蟋蟀虫儿满山遍野叫唤和呢南。

中原中央军部司令员李先念、王树声所在作战室灯火愈发明亮,他正在作家地图前踱步沉思。忽然一声:“报告司令员,电报〞。

李先念接过来一看是毛主席以中共中央名义复电中原局:21日电悉,所见甚是,同意立即突围,愈快愈好,不要有任何顾虑,生存第一,胜利第一。今后行动,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要请示,免延误时机。望团结奋斗,预祝你们胜利。

李先念招呼作战参谋和通信员:张体学还在佛塔山作战斗动员吧,快去传达命令,让他带独二旅来军部换防。把一旅皮定钧命令传达到。

宣化店镇佛塔山外桃花山背后的老屋湾,藏在一条狭长的山坳里。四周是密匝匝的松林和毛竹,山风穿过林子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大别山在暗夜里翻身时的叹息。老屋湾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茅顶,年久失修,墙根处爬满了青苔。白天这里寂寂无声,只有几个老人在门前晒太阳,谁也想不到——今夜,这间最靠里的老屋里,正亮着一盏油灯。

灯是张体学亲手点上的。他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擦了两下,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瘦削的脸庞。那是一张被大别山的风雨打磨了十几年的脸,颧骨高耸,眉峰如削,眼窝深陷下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山涧里的泉眼,再干的旱季也从未枯竭过。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布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露出一截粗布衬衫,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腰间扎着一条旧皮带,皮带头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上面挂着一支驳壳枪,枪柄被手掌磨得油光水滑。

老屋的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坑坑洼洼,几条裂缝里嵌着经年的油垢。四壁土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已经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剩些模糊的色块。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余温,显然是屋主刚烧过晚饭。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光,但风一吹,报纸就簌簌地响。

张体学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挪了挪,火焰跳了一跳,将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黑黢黢的一大片,晃来晃去。他数了数——四团团长华家文、六团政委黄世德、五团团长潘继义和作战科长石寿义也在,还有从鄂皖边深山赶来的詹绪辉、钟子恕、黄明清,以及几个县区武装的负责人。人不多,但都是大别山根上的人。李先念司令员批准了这次会议,特意叮嘱:"地方武装是咱们的根,根不能断。"

"人都到齐了?"张体学环顾一圈。他的目光在华家文脸上停了停——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团长,今晚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棉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汗湿的粗布褂子,一脸的风尘。又看了看黄世德,六团政委的额角有一道新添的疤,是在前几天侦察时被流弹擦伤的,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泥。

詹绪辉坐在桌角,比张体学记忆中更黑更瘦了。他在鄂皖边的深山里钻了大半年,脸上晒脱了几层皮,颧骨上的皮肤泛着紫铜色的光,嘴唇干裂,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旁边坐着钟子恕——蕲太英浠边县委书记,三十出头,中等个子,说话带着浓重的蕲春口音。两人的军装都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膝盖处磨出了白线,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湿漉漉的,显然是一路涉水赶来的。

"都到了。"詹绪辉点点头,声音沙哑,"旅长,你下命令吧。"

张体学却没有急着说事。他先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给每个人倒了碗水,然后举起自己的碗,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日子:"近来日子中不中?"

这是大别山最朴素的问候。满屋子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异口同声地答道:"不中!不中!不中!"

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山石滚落。张体学放下碗,示意大家一个个说。

华家文先开了口:"自打红军整编北上之后,国民党就开始在鄂皖边大搞'还乡团',完善伪保甲制度。原来的保长换了,甲长换了,连村里的老人会都换了人。他们在每个村都安了眼线,谁家来过生人、谁家夜里亮过灯,第二天就有'还乡团'上门查问。老百姓不敢收留咱们的人,收留了就要被扣上'通共'的帽子,轻则罚款,重则抓人。"

黄必德接过话头:"咱们大别山的老百姓,哪个没给红军送过粮、带过路、藏过伤员?现在倒好,'还乡团'挨家挨户地搜,谁家灶膛里多烧了一把柴都要盘问半天。老百姓白天不敢出门,夜里不敢点灯,家家户户把门关得死死的。可就是这样——"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是有人偷偷给咱们送吃的。我在麻城边界遇到一个老大娘,七十多岁了,半夜摸黑走了二十里山路,就为了给咱们送一袋红薯。她跟我说:'娃啊,你们可算回来了。'"

钟子恕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老百姓盼的不是别的,就是盼咱们新四军能由北向南杀个回马枪。国共合作的名头他们不懂,但他们知道——谁给他们撑腰,谁替他们出头。'还乡团'来了以后,收的捐税比抗战时候还重,抓的壮丁比日本人还多。田家桥那边,一个村被抓走了十几个后生,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百姓说——'红军走了,天就黑了。'"

"天不会一直黑。"张体学摸出随身携带的一本书,放在桌上。那本书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封面没了,书脊用麻线重新缝过,边角卷成了毛边,内页泛黄发脆,翻动时簌簌往下掉纸屑。他翻开中间一页,油灯的光照在字上——《三国演义》,第九十五回。

"诸葛亮被司马懿大军围在西城,城里只有两千五百人,文官比武将多。他怎么办?"张体学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他让人把城门打开,派几个老兵在门口扫地,自己带着两个童子到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到了城下,一看这阵势,反而不敢进了——撤兵。"

满屋子人安静地听着。张体学继续说:"咱们根据地是来自人民的队伍,是为人民打江山保天下的队伍,打不垮、打不散。但咱们不演空城计——大别山不是空城,大别山是咱们的老家。现在退出大别山,是为大军南下解放全国作准备。退是为了更好的进。"

他把书合上,放回怀里,然后换了一个更深的口气:"咱们是打日本与大别山人民结下生死情的革命队伍,大别山的每一寸土地,都如同自己的血肉。今天是大桴整编结束后第一次与县区武装及特务团和地方干部的联系会,也是动员会。"

说到"大桴整编",张体学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望穿了时间,望回了去年秋天的那片山场。

1945年10月,抗日战争刚刚胜利不久,鄂东地方武装奉命集中整编。大桴冲——那个蕲春、太湖、英山、浠水四县交界的山窝里——聚集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队伍。山高林密,松涛如海,几间茅草棚就是临时的指挥部,石板上摊开地图就是会议室。张体学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和华家文、黄必德几个人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讨论着部队的编制和去向。最后决定把鄂东的地方武装和鄂南的部队合编为中原军区鄂东独立团,

整编之后,部队开赴宣化店。临行前,张体学亲自安排了一百多名伤病员住进朝阳洞红军医院,给每一名工作人员和伤病员发了半年的生活费。那些伤病员有的是在反"围剿"时挂彩的,有的是从北边游击战受伤轻过来的,还有几个是长征路上留下的老战士。他们拉着张体学的手不肯放,说:"旅长,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张体学蹲下身,一个一个地握着他们的手:"你们安心养伤。大别山是咱们的家,家不会丢,因为共党人与老百姓是一家人。"

他又想起了临别时那些留下来的人。詹绪辉、黄必德、查信忠——几个老红军、老党员,没有正式番号,没有武器,甚至没有组织名称。他们站在大桴冲的山口上,目送部队远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泪,却没有一个人说"不"。张体学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个身影还站在那里,像几棵钉在山坡上的松树。

从回忆里抽身回来,张体学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詹绪辉就在眼前,活生生的,从大山深处一路摸到了宣化店。他不由得多看了詹绪辉两眼,那脸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心疼不已。

"今年春天,周总理来宣化店调停之后,咱们明确了几件事。"张体学把话题拉回当下,"第一,伤病员和老兵已经通过火车转运到后方,一万多人分散安置在群众家里,力量得到了保存。第二,通过谈判争取到了三个月的粮食补给,至少六月底之前不会断炊。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中原军区部队直接接受中央指挥,配发了电台,随时随地都能跟中央保持联系。"

他停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不再是孤军。中央知道咱们在这里,毛主席知道咱们在这里。咱们退,是有章法的退;咱们守,是有后盾的守。"

华家文和黄必德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张体学继续说:"不要被蒋军吓倒。中央已经决定,鄂皖边区委由詹绪辉、钟子恕、黄明清等同志组成,直属中央领导。毛主席有句话——'星星之火,还可以燎原嘛。'咱们大别山的火种,从新民主主义革命到苏维埃政权建立,从1932年童子团拉起队伍到抗战胜利,那火星就没有灭过。今后永远也不会灭。"

他说到"毛主席"三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分量。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张体学见过毛主席。那是1937年七七事变前夕,中央从延安红军大学抽调一批学员到鄂豫皖工作,张体学就是其中之一。7月上旬,毛主席亲自接见了郑位三、张体学等二十多名即将前往鄂豫皖边区的干部。在延安窑洞里的那次谈话,张体学记了一辈子。毛主席肯定了鄂东抗日游击挺进大队和新四军抗日支队的游击战,说打得很好,可以成为全军的教科书。那一刻,张体学觉得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不是枪,是整整一片江山。

"我们生于大别山,守护大别山每一寸土地如同自己血肉。"张体学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撕下墙上一张黄历。黄历的纸已经发脆,一撕就裂成了两半。他捏着那半张纸,在屋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是四月底。"他把黄历碎片放在桌上,"驻在宣化店的中原军区党委已经决定——由钟子恕、华家文、黄明清等人返回蕲春田桥苏维埃地区。那里是蕲春、太湖、英山、浠水、罗田、岳西、宿松、金寨七县交界的鄂皖边区,是我们八年抗战的老家。你们回去之后,以将军山为依托,重新组织蕲太英浠罗边县委。那里是苏维埃老根据地,人民信得过,江山基础牢。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先驱詹大悲就是从这一带走出去的,虽然他被反动势力杀害了,一门三烈士是国之柱石。但这里的火种从来没有熄灭过。大别山的人民苦大仇深,闹革命的心一直跳着。"

他转身面对钟子恕:"你们回地方的主要任务——以大别山鄂皖边省委、县委为中心,向北发展,一直发展到罗田天堂寨,建立根据地。坚持打游击,策应中原军区主力的突击行动。"

钟子恕站起身,双脚并拢,举起铁拳,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挺起誓言:"坚决保证完成任务。"

张体学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小玻璃瓶,递过去:"带些酒精和消毒药水给仙人洞红军医院。再筹备一些医药器材,让地方同志带到仙人台、乌沙畈和将军山等十红军医院,交给袁少山军医。对他说——'小张这一仗胜利了,来和老军医袁立山大哥干杯。'"

钟子恕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神情比揣着一包金条还郑重。

会议散了。钟子恕连夜带着一支四十人的队伍出发,配了两挺机关枪,从宣化店向南疾行。队伍里有从黄梅县委来的邹一清、从浠蕲边县委来的李必东等十多名县区干部,还有几个老弱病残需要送回地方安置。他们走的是山路,避开大路,在夜色中穿行于大别山的沟壑之间。

走到英山县南河时,天已经亮了。前方出现一道哨卡——英山保安团的检查站。钟子恕让队伍放缓脚步,装作普通百姓过路的样子。哨兵拦下他们,盘问了几句,正要放行,队伍里忽然有人唱了起来——

"打日本,打日本,打了一本又一本……"

是华又其。那个在华家文手下当过兵的老战士,精神时好时坏,犯起病来就反复唱这几句。哨兵听出这话里有话——"一本"听起来像"一兵","打了一本又一本"分明是在说打国民党兵。哨兵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去报信。

"走!"钟子恕低喝一声。华家文反应最快,抬手就是一串枪响——"哒哒哒",子弹擦着哨卡的木桩飞过去,打得木屑四溅。保安团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端起枪,钟子恕的队伍已经冲过了哨卡,一头扎进了南河边的密林里。身后传来保安团杂乱的叫喊和零星枪声,但追了不到一里路就停了——他们不敢追进大山。

队伍从红安转到浠水,弯过罗田,穿过英山,一路向蕲春田家桥方向急行。走的是当年红军游击队的老路,每一条岔道、每一处隐蔽的山洞,钟子恕都烂熟于心。走了整整五天,终于到了田家桥紫金坪——苏维埃支部的旧址还在,几间土房子被山民们保护得很好,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但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墙上的标语虽然褪了色,但"打土豪分田地"几个字依稀可辨;角落里的那张八仙桌,还是当年开苏维埃会议时的那张。

钟子恕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支四十人的队伍——个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没有一个人掉队。他转身对大家说:"到家了。"

在紫金坪,钟子恕主持召开了会议,宣布成立蕲太英罗边县委,负责鄂皖边区中心县委工作。钟子恕任书记,华家文任总指挥,黄明清、詹绪辉等为委员。指挥部随之成立,邹一清负责蕲黄广和李必东负责浠蕲边区地委也各自返回自己的辖区恢复工作。

夏季形势未明,鄂皖边区的形势相对宽松了一些。边县委的联络人员从宣化店带回来的干部和原留在地方上的干部,被分派到各个区恢复党组织。詹绪辉兼四安寨区委书记,方庆珊任便衣队长;黄明清兼田家桥区委书记和便衣队指导员;黄必德任桐山区委书记,朱学良任便衣队长。

大革命和抗战后,在鄂皖边流处着这一顺口流:桐山省,朱冲县,将军山是新四军金銮殿。边区省县委就是依靠人民和江山融为一体的情感,才舍命工作。

散会后边县委明确当前他们的主要工作有两项:一是宣传抗战胜利的果实应当由人民享受,国家应当组成联合政府,尽快还政于民;二是开展统战工作——同国民党方面派到蕲春大桴冲的一个姓田的和平民主人士进行谈判,在北面的罗田滕家堡也展开了和谈。能争取的争取,能团结的团结,哪怕多争取一天时间,都是为中原主力的战略转移多赢得一分生机。

大别山那些被派往各个区的干部就这样,像大别山桂花树,生根、发芽,开花,等待风雨洗礼。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牵牛大别山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