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蘅又回到了药庐。
那天傍晚,顾长生采药回来,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大槐树下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姑娘。
她坐在树根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枝野花,正在一瓣一瓣地扯花瓣。
顾长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个人。
“阿蘅?”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姑娘抬起头。
果然是阿蘅。
她看见顾长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怎么才回来?”她说,“我等了你一下午。”
“你——”顾长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阿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说:“我走到镇上,想了想,觉得还是回来比较好。”
“为什么?”
阿蘅看着他,歪了歪头:“因为你说过,要教我山里的。”
顾长生愣住了。
“你教我山里的,我教你山外的。”阿蘅说,“你忘了吗?”
顾长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的笑,心里那块空了三天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没忘。”他说,“我一直记着。”
阿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走吧,”她说,“我饿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村里走,走得理直气壮,好像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人一样。
顾长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身边。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面。”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黄土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二
阿蘅就这样留了下来。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要留下,也没有人问她能留多久。师父什么也没说,只是吃饭的时候多摆了一副碗筷。村里的人偶尔会问两句,顾长生就说“她是我远房表妹,来住一阵子”,阿蘅在旁边听着,也不戳破。
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每天清晨,顾长生起来熬药——虽然阿蘅已经不需要喝药了,但他还是习惯早起,在灶房里忙活。阿蘅也起来,帮他烧火、择菜、扫地。两个人一起做早饭,一起吃饭,然后一起上山采药。
顾长生制药的时候,阿蘅便坐在院子里看。有一次,山风从檐下穿过,那串旧铜铃忽然叮地响了一声。顾长生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随即低下头,继续捻手里的药丸。
阿蘅注意到了,却没有问。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
慢到好像一辈子都可以这样过下去。
可阿蘅知道,她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
她有一个婚约。
一个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却被强行定下的婚约。
那个站在门口、目光像蛇一样黏腻的老人,是隔壁村的赵老三。他出了三十块大洋的聘礼,她爷爷收了,于是她就成了赵老三未过门的媳妇。
赵老三今年四十七,比她爹还大两岁。
前头死了两个老婆,都是被活活打死的。
村里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没人说什么。因为赵老三有钱,有地,有势。而阿蘅家什么都没有——她爹死了,她娘死了,她爷爷只想把她赶紧嫁出去,好拿到那三十块大洋。
阿蘅不想嫁。
所以她跑了。
她跑到了卧云岭,摔断了腿,然后被顾长生捡回了家。
可现在,她的腿好了。
她该往哪里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三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在院子里整理药材。
阿蘅坐在小凳上,把顾长生采回来的草药一根一根地分拣。她的手指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生疏了,能分辨出车前草和蒲公英的叶子,知道丹参的根要单独晾晒。她低头干活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
“你在做什么?”她问。
“分拣。”顾长生头也不抬,“这些是今天采的,要把根、茎、叶分开,分别晒。”
“我帮你。”
顾长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包着纱布的脚踝。
“你坐着就行。”
“我用手,又不是用脚。”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一筐草药推到她面前:“那你帮我摘叶子。只要叶子,不要梗。”
阿蘅接过筐,开始干活。她的手很巧,摘叶子的动作虽然生疏,但很仔细,每一片都摘得干干净净。顾长生偷偷看了她一眼,看见她低着头,专注地摘着叶子,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他低下头,继续分拣自己的那一份。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各自干着各自的活,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可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像是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坐着。
“你为什么要学医?”阿蘅忽然问。
顾长生想了想,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师父说,学医至少能治自己。”
“后来呢?”
“后来发现,能治别人也挺好的。”
阿蘅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你治过多少人?”
“村里的人,头疼脑热的都来找师父。我跟着打下手,看多了,慢慢也会一些。”
“你治好了多少人?”
“大部分吧。”顾长生说,“也有治不好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蘅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摘叶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娘也是病死的。”
顾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病?”
“不知道。”阿蘅说,“请不起大夫,也没人给她看。就是一直咳嗽,一直瘦,最后咳出血来,然后就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顾长生注意到,她摘叶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她叫什么名字?”
阿蘅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叫秀兰。”她说。
“秀兰。”顾长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是个好名字。”
阿蘅低下头,继续摘叶子。
可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四
又过了几天,阿蘅的脚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路了。
那天下午,顾长生说要上山采药。阿蘅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药篓背到背上,忽然说:“我能一起去吗?”
顾长生回头看她,皱了皱眉:“你的脚——”
“已经好多了。”阿蘅说,“我慢慢走,不会拖累你。”
顾长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穿厚一点的鞋。”
阿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说:“我没有厚鞋。”
顾长生转身走进屋里,翻出一双半新的布鞋,递给她:“我娘的。她走了之后,没人穿过。你试试。”
阿蘅接过鞋,愣了一下。鞋是黑色的灯芯绒面,千层底,针脚纳得很密实。她试了试,大小刚好。
“谢谢。”她说。
“走吧。”顾长生已经转身往山上走了。
阿蘅穿着那双鞋,跟在他身后。
山路比她想象的要难走。虽然她的脚已经好了很多,但走久了还是会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顾长生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也不催她,只是站在前面,等她跟上来了,再继续走。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顾长生在一处山坡前停下。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
不是那种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粉的,一簇一簇,挤挤挨挨地开着,在风里摇来摇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阿蘅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花,愣住了。
“好看吗?”顾长生问。
阿蘅点了点头。
“我每次采药路过这里,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顾长生说,“看完了,再继续走。”
阿蘅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一朵黄色的小花。花瓣很软,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
“它叫什么?”她问。
“野菊花。”顾长生说,“清热解毒的。”
阿蘅又指了指一朵紫色的:“这个呢?”
“紫花地丁。也是药材。”
“这个白的呢?”
“白毛夏枯草。”
阿蘅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都知道?”
顾长生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山里的。山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正好,”她说,“我教你山外的,你教我山里的。”
顾长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好。”他说。
五
从那天起,阿蘅每天下午都会跟着顾长生上山。
她的脚一天比一天好,走路也越来越稳。顾长生教她认草药——车前草、蒲公英、鱼腥草、金银花、夏枯草、艾草……每一种草药的形状、气味、药性,他都讲得很仔细。阿蘅记性好,说一遍就记住了,有时候还能反过来考他。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草。
“丹参。”
“治什么的?”
“活血调经,祛瘀止痛。”
“对了。”阿蘅笑了,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顾长生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发现,阿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有一天,阿蘅在山上发现了一棵野生的山茶树。
那棵树长在悬崖边上,树干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树上开满了白色的山茶花,一朵一朵,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蘅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你喜欢山茶花?”顾长生问。
“我娘以前种过一棵。”阿蘅说,“就在我们家院子里。每年冬天开花,白色的,很香。”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我爷爷把那棵树砍了。”
“为什么?”
“因为那棵树挡了他修猪圈的路。”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
他放下药篓,走到悬崖边上,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伸手够到一根开满花的树枝,轻轻折了下来。
“给你。”他跳下来,把那枝山茶花递给她。
阿蘅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花瓣,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顾长生,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长生被她问得一愣。
“我——”他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阿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又笑了。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她把那枝山茶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走在前面。
顾长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手里那枝白色的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春天山涧里的第一股暖流,又像是冬天灶膛里的第一簇火苗。
暖暖的,痒痒的。
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得太近。
六
阿蘅把那枝山茶花插在一个粗陶瓶子里,放在窗台上。
每天早上醒来,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枝花。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亮,像玉一样温润。她有时候会盯着那枝花看很久,看着看着,嘴角就会浮起一丝笑意。
顾长生每次经过她窗前,也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偷偷看一眼那枝花。
他知道,那枝花还在,就说明她还在。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
他也不敢问。
一个月零七天。
阿蘅的脚已经完全好了。她走路不再跛,跑跳也没问题。师父最后一次给她换完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了”,然后背着手走了。
阿蘅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了踩地。
不疼了。
她好了。
可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
她好了,就该走了。
可她不想走。
那天晚上,阿蘅坐在窗边,看着窗台上那枝已经有些枯萎的山茶花,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早上,顾长生照常端着药碗来敲门。
门开了。
阿蘅站在门口,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我要走了。”她说。
顾长生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药——”他说,“还没喝。”
“不用了。”阿蘅说,“我已经好了。”
顾长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把药碗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进灶房。
阿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忽然一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等一下。”
她回过头。
顾长生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塞到她手里,“是一些常用的药材。你带着,万一路上用得着。”
阿蘅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包着几包药材,每一包都用纸包好,上面用炭笔写着名字和用法。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包的?”
“昨天晚上。”顾长生说,“反正也睡不着。”
阿蘅低下头,看着那些药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包上。
“你别哭啊。”顾长生慌了,“是不是我包得不好?”
阿蘅摇了摇头,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不是。”她说,“包得很好。”
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生,笑了笑。
“那我走了。”
“嗯。”
“你保重。”
“你也是。”
阿蘅转身,走出了院门。
顾长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村口的那棵大槐树后面。
他低下头,看见门口的台阶上,那只药碗还放在那里。
药已经凉了。
他蹲下身,端起药碗,一仰头,把凉透的药一口喝完。
苦。
很苦。
可再苦,也没有他心里苦。
七
阿蘅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顾长生照常采药、晒药、制药、做饭、洗衣、打扫院子。他做所有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可他的魂,好像丢了一样。
他会在晒药的时候忽然走神,盯着某一株草药看半天,然后想起她问“这个叫什么”的样子。他会在切药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想起她坐在旁边帮他摘叶子的样子。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想起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喝粥的样子。
师父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直到第四天傍晚,师父在院里碾药,忽然说了一句:“那姑娘不错。”
顾长生正在翻晒草药,手顿了一下,耳朵又烫了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
他把手里的草药翻了个面,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八
半个月后的一天,阿蘅一个人去镇上买东西。
她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拐杖,正站在茶摊前面,跟人说着什么。
阿蘅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她爷爷。
她爷爷怎么会在这里?
阿蘅躲到一棵树后面,偷偷看着。
她看见她爷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茶摊老板看。茶摊老板看了看,摇了摇头。她爷爷又把纸递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
阿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那张纸是什么。
那是她的婚书。
她爷爷在找她。
她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村里。
她推开药庐的院门,气喘吁吁地站在院子里。
顾长生正在晒药,看见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
“怎么了?”
阿蘅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阿蘅?”顾长生放下手里的药,走到她面前,“到底怎么了?”
阿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爷爷来了。”
顾长生的脸色也变了。
“他在找我。”阿蘅说,“他带着婚书,在镇上到处打听。”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别怕。”
“我不怕。”阿蘅说,“我就是——”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抖。
“我就是不想回去。”
顾长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不回去。”他说。
阿蘅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
“没有可是。”顾长生说,“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天塌下来,我顶着。”
阿蘅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那天晚上,阿蘅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那枝已经枯透的山茶花,想了很久。
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她必须做一个决定。
要么,回去,嫁给赵老三,过她不想过的日子。
要么,留下来,跟顾长生在一起,面对所有可能发生的事。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笑了。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