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征回到维修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灰霾的天空泛着一点鱼肚白,还是暗的。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垃圾处理站的机器,在嗡嗡地响。
他掏出钥匙,开了店门。
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特别响。
店里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
柜台上面摊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棒。
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水。
地上有几个散落的螺丝。
像是他昨天刚离开,又像是过了很久。
他关上门,反锁。
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零的念头:
〔已整理本次事件关键信息。
数量:十七条。
是否需要逐条列出?〕
岑征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拿起那半瓶水,喝了一口。
凉的。
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就那么坐着。
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
地下二层的观察室,实验室?
玻璃罐里的女人。
烙铁的铁面具。
陈默的灰色风衣。
还有那枚芯片。
冰凉的,贴着胸口。
过了很久,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从那场梦里醒过来了。
他站起来,脱了外套。
把双臂抬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仿生皮完好。
没有划痕。
毕竟没打架。
只是跑了跑路,钻了钻通道。
他握了握拳。
肘关节那里,有一下很细微的卡顿。
不明显。
不仔细感觉,根本察觉不到。
他又活动了一下手腕。
还是那样。
慢半拍。
大概……0.2秒?
零的念头:
〔检测到神经接驳率下降。
当前值:92%。
低于安全阈值。
原因推测:转接片磨损。〕
岑征叹了口气。
不是陈远山的问题。
他知道的。
当时手里就那些零件。
铁穹的军用骨架,配M-7的民用电机。
本来就不是一套东西。
陈远山能给装到能用,已经是本事过硬了。
他拉开抽屉,翻出当时记账的旧账本。
翻到空白页的位置。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是当时陈远山说的时候他顺手记的:
转接片×1
接口头×1
密封圈×1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当时想着向专业人士学习,陈远山说了,他就记下了。
现在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
还是没钱。
穷的。
他把账本扔回抽屉。
又握了握拳。
0.2秒。
平时没事。
真打起来,够死好几回了。
该说还好没用上吗?
歇够了,他开始整理东西。
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
旧报纸。
皱巴巴的,上面圈着七个名字。
七个失踪的流浪者。
七个死在地下二层观察室里的人。
然后是那张照片。
三个年轻人站在芯核动力的大门前。
老周笑得最傻。
陈默面无表情。
中间那个人,被涂黑了。
那应该是李薇。
然后是那枚芯片。
银色的,小小的。
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冰凉的。
李薇留下的。
最后是那张纸条。
陈默写的地址。
钢骨城中区,一条老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四样东西。
摆在柜台上。
不多。
但每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岑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四样东西。
看了很久。
零的念头:
〔是否对芯片进行初步检测?
风险:可能触发未知程序。
建议:谨慎操作。〕
岑征摇了摇头。
不急。
先搞清楚别的。
他想起了什么。
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墙角。
那里有一块地板,颜色和旁边的不太一样。
老周在的时候,经常蹲在那儿捣鼓什么。
他问过一次,老周说"放了点破烂"。
岑征蹲下来,用螺丝刀撬了一下。
地板很容易就撬开了。
下面是一个暗格。
不大。
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拿出来,放在地上。
解开。
里面是一把枪。
一把改装过的手枪。
枪身很旧,有磨损的痕迹,大体上是银色和黑色,整体做了磨砂处理,只有银色部分有一些装饰气息的线条泛出金属光泽。
擦得很亮。
枪管、扳机、握把……
每一个地方,都干干净净的。
看得出来,主人经常保养。
旁边还有一个纸盒。
里面装着十几发子弹。
整整齐齐地排着。
还有一张纸,是保养说明。
字迹很潦草,是老周的。
岑征蹲在地上,看着那把枪。
看了很久。
他没想到老周会有枪。
更没想到,老周会把枪藏在店里。
藏得这么……有特点,就像藏金砖一样。
他叹了口气。
把枪拿起来。
沉甸甸的。
比他想象的重。
握在手里,有点别扭。
他从来没用过枪。
不过可以练的,他学习能力还算不错的。
他把枪放下,又把油布包好。
想了想,没有放回暗格。
塞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最里面。
有备无患。
他不想用。
但万一呢。
有人惦记着他呢,不是吗?
整理完这些,天已经亮了一些。
灰霾的天空,变成了灰白色。
岑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过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像放电影一样。
一帧一帧的。
然后他想起了地下二层。
想起了那些黑暗的走廊。
想起了那些观察室。
如果当时有个夜视的东西……
如果当时能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
如果……
他睁开眼。
械眼。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几本旧维修手册。
是老周留下的。
他翻了翻。
在其中一本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
是一张宣传单。
很旧了,边角都卷了。
上面印着各种义眼的型号和价格。
从最便宜的民用基础款,到贵得离谱的军规级。
岑征拿起来,扫了一眼。
最便宜的基础款,也要三千新币。
好一点的,带夜视和数据扫描的,要八千以上。
军规级的,五位数起。
他啧了一声。
抢钱啊。
他把宣传单扔回抽屉。
靠回椅背上。
三千。
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三百多。
挂账还欠着陈远山四百多。
三千?
想都别想。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像一颗种子。
落在土里。
发不发芽,不知道。
但就在那儿了。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
是白。
信号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断断续续的。
她是在哪个有信号干扰的地方吗?
"岑征……你在吗?"
"……收到请回答……"
岑征按了一下耳机。
"在。"
"你没事吧?"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昨天你突然没信号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岑征说,"躲了一会儿。"
"旧楼那边……"白顿了顿,"天御在清场。铁穹的人已经撤了。烙铁的车也不在了,应该是走了。"
岑征没说话。
走了。
也好。
至少暂时不会碰到了。
"你那边……"白犹豫了一下,"有什么发现吗?"
岑征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四样东西。
想了想。
"有。"他说,"以后再说。"
白沉默了几秒。
"行。"她说,"你自己小心。天御的人在底层搜,拿着画像在找人。你最近……别太招摇。"
"知道。"
"还有,"白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点,"有个女人从玻璃罐里跑出来了,可能是实验体吧,铁穹和天御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我查了周边所有监控,没有任何记录。她就像……消失了一样。你要是碰到了……离她远点。"
岑征挑了挑眉。
离她远点?
为什么?
但他没问。
"知道了。"
通讯断了。
耳机里又恢复了安静。
岑征坐在椅子上,又发了一会儿呆。
柜台上的四样东西。
抽屉里的枪。
脑子里的械眼。
还有白说的那些话。
天御在搜。
烙铁走了。
女人消失了。
乱。
很乱。
像一团麻。
理不清。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纸条上。
陈默写的地址。
钢骨城中区,老街。
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去?
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会有更多线索。
也可能是个陷阱。
不去,就只能等着。
等着天御找到他。
等着烙铁找到他。
等着什么都不做,然后等死,哦,也不一定死。
还算是唯一样本呢…
岑征叹了口气。
他最烦做选择了。
他站起来,把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
报纸、照片、芯片,都揣回怀里。
纸条捏在手里,又看了一眼。
然后也揣了进去。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把枪。
想了想,拿了出来。
别在腰后面。
用外套盖住。
看不出来。
他又活动了一下双臂。
肘关节的卡顿,还是那样。
0.2秒。
凑合用吧,也许这几天也能解决。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了一下。
然后拧开。
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灰霾的味道。
岑征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去看看。
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