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第三次爆开,火星溅到灯罩上,闪了半息就灭了。火苗矮了一截,光晕缩回桌角,照着我盘坐的影子贴在墙上,像块歪斜的砖。
我还在练。
灵气从指尖引上来,走手厥阴经,过膻中,往丹田沉。前半程顺得跟溪水下山一样,可一到命门穴附近,那股气就像撞上了石墙,横竖进不去。我咬牙往下压,结果灵力散得更快,一股反劲冲上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是第一回了。
一个时辰前我还觉得自己摸到边了,加了三成力硬推,结果经脉刺得生疼,差点当场咳出来。现在我不敢猛来了,改用细水流慢灌,一遍遍试。七步引气法走了二十八周天,每次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命门穴像是被谁拿钉子焊死了,碰一下都嗡嗡响。
我停下来喘气,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黏在墙上。手指抖得捏不住诀,索性松开,两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影子。
不行。
这俩字不是我想的,是身体说的。筋骨酸得像被人拆了重装,灵海干得冒烟,可脑子还清醒得很,清楚地知道——再这么下去也没用。
我闭眼,想把心静下来。扫雪那天的事浮上来:雪片子砸肩头,不硬也不软,顺着劲儿一卸,人就滑出去了。那时候没功法,没灵根,就靠着别跟天较劲,反倒活了下来。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有功法,有空间,有铜铃铛,有陆玄机给的残卷,有柳如烟塞的布巾……什么都有,就是过不了这一关。
我猛地睁开眼,胸口闷得慌。
不是累的,是急的。大比第三轮快到了,王腾那张脸时不时在我眼前晃,笑得体面,眼里全是刀。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可我现在连命门都破不开,拿什么跟他斗?拿什么站上台?拿什么让那些曾经踩过我的人,再也踩不动?
我甩头,把杂念甩出去。
不能想这些。现在只想修炼。
我重新结印,调息,从第一步开始。指尖聚气,引至眉心,绕过肩井,走任脉下行。一遍,两遍,三遍……到第五遍时,灵力终于勉强蹭过命门边缘,刚要往下沉,又“啪”地断了,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喉咙一甜,赶紧咽回去。
不行。还是不行。
我瘫靠到墙上,耳朵烧得厉害,不是紧张,是羞。明明已经比当年强了百倍,却还是卡在这种地方。他们说得对吗?庶子终究是庶子,骨头里就没那根通天的筋?
我不信。
可不信有用吗?不信就能让灵力听话?不信就能打破瓶颈?我连试了十几种法子:换坐姿,盘腿、跪坐、单脚翘起;改呼吸,长吸短吐、闭气三息、逆腹式;甚至把《风行诀》前三式拆开,取一段融进引气路线里……全都没用。
我伸手摸腰间的铜铃铛,指尖碰到红绳。它温的,像还带着体温。我娘挂它的时候,是不是也卡在某个过不去的坎上?她有没有问过自己,是不是太贪了,一个婢女之子,还想活得堂堂正正?
我没答案。
我只知道我现在跟那时候的她一样,困住了。
我爬起来,进小空间。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四壁空荡,地面平滑,连个影子都没有。我把神识铺开,检查每一寸。灰色石头还在老位置,自从上次吸收后就没动静了。无字册子摊在角落,也没反应。我试着把灵力注入墙壁,想看看能不能激出点变化,结果只换来一阵头晕。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虚无的墙。
脑子里乱哄哄的。赵大虎倒下的样子,丁师兄认输的眼神,慕容雪看我时那双紫瞳……还有柳如烟给我包伤口的手,轻得像怕碰碎我。他们都看着我往前走,可我现在走不动了。
我是不是真到头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一跳。我王帅什么时候认过命?在王家挨打不吭声,是怕死;在藏书阁偷学被抓,是想活;在南谷摔下断崖,是不肯停。我一路都是滚过来的,疼了咬牙,累了硬撑,倒了就爬起来再走。
可这次,我连爬的力气都不确定还有没有。
我最后一次试。
站起来,深吸,灵海里剩下的那点灵力全抽出来,按最熟的路线冲。手厥阴→膻中→命门!我吼了一声,不是给自己打气,是逼身体动。灵力撞上去,像撞铁板,反弹得更狠,整条经脉像被烙铁烫过,我踉跄两步,扶住墙才没倒。
血味在嘴里散开。
我没吐,也没擦。就这么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
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看。王腾的脸,主母的鞋尖,陆玄机的背影,苏婉送来的药……所有人的脸在我眼前飘,最后定在柳如烟那句“我会一直在”。
可我现在在哪?
我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困在一个谁都帮不了的局里。没人知道我卡了,没人知道我快撑不住了。我甚至不能喊一声累,因为一喊,就真输了。
我抬手,摸了摸耳尖。烫得厉害。
我低着头,双手慢慢抱住膝盖,缩成一团。这个姿势我很熟,小时候躲在柴房最里面,听着外面骂声,等着天亮。那时候我不懂修炼,不懂灵根,只懂一件事:只要还醒着,就不算完。
现在也一样。
我还能醒着。
我还能感觉到铜铃铛在腰上,一下下贴着皮肉,像在提醒我它还在。我手指收紧,攥住它,指节发白。
外面天快亮了。窗缝透进一点灰青色,屋里更暗了,油灯只剩豆大一点火,摇摇欲灭。
我不想动。
也不能动。
我得在这坐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我还坐在这,闭关就没结束,路就没断。
我盯着那点残火,眼皮越来越沉,可神识还吊着一丝,不肯彻底放松。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风声,又像什么都没听见。
最后一缕意识里,我只问自己一句话:
……还有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