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正盛,我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不再缩着。窗外的风刮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是在催什么。我没动,但心里那根弦已经松了。陆玄机的话还在耳朵里回荡——“道是顺应”,不是硬撞。苏婉说的梅花一夜开了,也在我脑子里晃。我不再盯着命门那块死地,也不再去想王腾的脸,更没去管那些流言蜚语。
我闭上眼,没结印,也没掐诀,就只是坐着,像从前扫雪时那样,等着风来。
呼吸慢慢沉下去,灵海干涩得像旱地,筋骨还泛着酸,那是连日闭关留下的旧伤。可我不急了。我知道,急也没用。我试着把注意力从“破”挪开,转而去“看”——看灵流怎么走,看经脉怎么喘,看命门那儿堵着的气是怎么一寸寸憋住的。
就像扫雪那天,雪片子砸肩头,我不硬扛,顺着劲儿一卸,人就滑出去了。
现在也一样。我不再拿灵力去撞命门,而是让它们绕着走,试探着,一点点蹭过去。灵海里的气开始有了点动静,不再是死水一潭。我察觉到一股微弱的波动,像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震颤,又像是从外面渗进来的风。
不对劲。
我心头一紧,神魂猛地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像是有人突然拽了我一下后脑勺。小空间剧烈震荡,原本安静悬浮在识海中的灰色石头嗡嗡作响,空间壁面出现细密裂纹,像玻璃被重锤敲击前的预兆。
我差点散了神。
本能就想退出感悟状态,保住神识要紧。可就在那一瞬,我咬牙撑住——这感觉不像是要毁我,倒像是……在共振。
我想起南谷岩缝里捡到这块石头时的情形。它一开始啥反应没有,后来我改用“感受震动频率”的法子,才把它挪进空间。现在这震荡,节奏居然和当初摸石头时的频率有点像。
我压下慌乱,不再抵抗,反而主动调整体内灵息,往那震荡的节拍上贴。
一下,两下。
贴上了。
震荡非但没停,反而更猛了。整个小空间像是被扔进了滚水里,翻腾不止。那股力量顺着神魂通道冲进经脉,直奔命门。
就是现在!
我调动全身残余灵力,集中于命门一点,不再蛮冲,而是用“柔劲”往前渗,像水钻石缝。外头的空间震荡成了推手,内外合力,猛地一顶——
咔!
一声闷响在体内炸开,不是真声音,是感知上的断裂感。命门豁然贯通,灵海瞬间扩容,气流如江河倒灌,冲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抖。我死死咬唇,不敢出声,怕一口气泄了,前功尽弃。
灵流开始走二十九周天。
三十一。
三十三!
我稳住心神,迅速回归七步引气法的基础节奏,把狂暴的灵气一点点纳入正轨。经脉被撑得生疼,像有刀片在里面刮,但我知道这是好事——老路拓宽了,新路通了。
小空间也在变。裂纹愈合,体积明显扩大了一圈,灵气浓度翻倍还不止。那块灰色石头静静悬着,表面浮起一层微光,像是完成了使命,又像是在蓄力下一波。
我睁开眼。
屋里还是那间暗屋,墙皮剥落,桌上有残纸,油灯芯早灭了,窗缝透进的光比刚才亮了许多,已经是上午。我坐了多久?大概也就一个时辰吧,可感觉像过了好几天。
我低头看手。
掌心有汗,也有灰。手指蹭过下唇,那里还有点疼,是刚才咬的。我抹了把脸,抬手活动了下肩膀,肩胛处的旧伤还在,但已经不影响动作。我缓缓起身,腿有点麻,站稳后深吸一口气。
空气凉的,灌进肺里,带着山间清气。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阳光刺眼,照得树影清晰,连屋檐下的蛛网都挂了露珠,闪着微光。我眯眼看着远处演武场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弟子练功的声音,喝喊、踏步、兵器相击。
不一样了。
以前听这些声音,总觉得是催命符,逼着我快点、再快点,不然就会被人踩在脚下。现在听,反倒有种踏实感——我能听见每一记脚步落地的轻重,能分辨出谁在虚张声势,谁在真正发力。
小空间运转自如,灵力随念而动,不再卡顿。我甚至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流动比以往清晰得多,像是以前隔着一层纱看东西,现在纱被掀了。
这不是终点。
是起点。
我转身回到蒲团前,把铜铃铛挂在腰间,顺手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发带上的红绳有点松了,我重新系了下,动作利索。
然后我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栓时顿了顿。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天的屋子,墙角还留着我蜷缩过的痕迹,地上有打坐时磨出的印子。
我拉开门。
外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门槛发白。我迈步出去,脚踩在泥地上,稳当。
晨露还没干透,草尖沾着水,踩上去有点滑。我顺着小路往演武场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路过药园时,看见几个外门弟子在采药,没人注意我。我也没停,继续往前。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点湿气。
我抬起手,捏了下指腹,确认灵力仍在经脉里流转顺畅。命门通了,灵海扩了,小空间升级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练。
得把新得的力量吃透,得让每一招每一式都配上现在的身手。大比第三轮快了,王腾肯定在等着我出错。但现在——
我现在不怕等了。
我也不怕他了。
我走到演武场边上,找了块空地,站定。先活动肩颈,再舒展四肢,最后摆出三式破风的起手式。
第一式:引风入袖。
我缓缓出掌,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沉劲。掌风扫过地面,枯叶翻起半尺高。
第二式:断流分浪。
横移半步,左手划弧,右手突进,空中留下一道气痕。
第三式:破岳。
双掌合十推出,轰的一声,面前三尺的泥土炸开一小片,尘土飞扬。
我收势,站着没动。
胸口起伏,但不喘。灵力循环无滞,体感轻松。我知道,这一战,我能打得不一样了。
我抬头看向天空。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光刺眼,却不灼人。
我解开腰间铜铃铛,握在手里,轻轻晃了下。
叮——
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