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演武场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和柳如烟并肩走在回房的小道上。铁牛早嚷嚷着去食堂抢饭，一个人先走了。风从山后吹来，带着点凉意，柳如烟走在旁边，没说话，手指轻轻按在腰间的寒霜剑柄上，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练功时的节奏。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灵力运转顺畅，命门那股堵了许久的滞涩感已经没了。这一战，我有把握。
走到她住的静室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我没察觉异常，只当她是累着了，轻声问：“怎么了？”
她没回答，只是抬手扶了下额角，指尖有些发抖。
我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再问，她整个人突然晃了一下，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柳如烟！”
我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她身体绷得像根弦，浑身抽搐，额头冷汗直冒。我刚想把她扶起来，就感觉她体内灵力猛地炸开，蓝光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周围的空气瞬间结了一层薄霜，连地面都开始龟裂。
这不是走火入魔，是心魔发作。
我立刻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身体压住她的挣扎。她牙关咬得死紧，嘴唇泛白，呼吸断断续续。我一只手环住她背脊，另一只手贴在她后心，试着把我的气息送进去，稳住她的灵脉。
“听着，是我，王帅。”我凑到她耳边，声音尽量稳，“你在凌云宗，没事了，我在。”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完全没意识。她双手猛地抓住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知道她心里怕什么——十二岁那年，她父母为了护她而死，那一夜血染庭院，她躲在枯井里，听着外面打斗声一点点消失。从那以后，只要灵力失控，那段记忆就会反噬回来，把她拖进那个又冷又黑的井底。
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
“别怕，我不是说了吗？等这句话很久了。”我咬着牙，把她抱得更紧，“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儿。”
她喘得越来越急，嘴里无意识地念着两个字：“娘……爹……”
我眼眶发热，但没松手。我知道现在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我一边低声喊她名字，一边回忆起之前她发作时的样子。那次在北岭矿洞，她也是这样突然倒下，我抱着她坐在石壁边，用体温替她驱寒，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缓过来。
那次之后，她说，只要我在身边，心魔就不会彻底爆发。
所以我不能松手，也不能走。
我慢慢调整呼吸，和她同步。她吸一口，我也吸一口；她憋住，我就屏息。一遍遍重复，像小时候在雪地里扫院子，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柔一点，顺一点，别硬顶。
过了不知多久，她身上的蓝光开始减弱，结霜的地面也渐渐化开。她手指松了些，靠在我胸口，呼吸虽然还乱，但总算连上了。
我轻轻拍她后背，像哄孩子那样：“好了，过去了，过去了。”
她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眼神还有点空，看了我一会儿，才认出我是谁。
“……又麻烦你了。”她声音哑得不像话，想抬手擦汗，手却抬不起来。
“别说这个。”我把她扶正，见她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便扯下腰间红绳，沾了点唾沫，给她抹掉额头的湿意，“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先歇着。”
她没拒绝，任由我动作，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我扶她站起来，慢慢挪到床边，让她躺下。她一挨枕头就闭上眼，可手指还是紧紧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松。
“我不走。”我坐到床沿，反手握住她，“你睡会儿，我就在这儿。”
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但手劲松了些。
我拿过墙角的薄毯盖在她身上，又去外间打了盆水，拧了块布回来，给她擦脸。她眉心那点朱砂痣颜色浅了，平日里看着像雪里落了颗红豆，现在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这是灵根受损的表现。
心魔不是病，是伤。旧事刻在魂上，每逢情绪波动、灵力激荡，就会翻出来割人一刀。她这些年靠着意志撑着，表面上冷静自持，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今天这场发作，来得不是时候，偏偏在大比前夜。
但我没怪她，也没急着问原因。她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守着。
我坐在床边蒲团上，背靠墙壁，双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直没离开她。屋外天色渐暗，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青白。
她睡得很浅，眉头始终没松开，偶尔还会抽一下手指。我伸手过去，让她攥着，她立刻就抓紧了，像是抓着救命的绳子。
我低头看她，心里一股火慢慢烧起来。
从前我以为，只要变强，就能护住想护的人。可现在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靠打架赢来的。她缺的不是灵丹妙药，也不是高深功法，而是安全感。是从根上被毁掉的东西，得一点一点补回去。
可我拿什么补？
我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每次发病都靠我抱一下、说句话来压住。这不长久。心魔一日不除，她就永远是个随时会崩的瓷器，碰一下，碎一次。
我得想办法。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现在就得开始想。
窗外风停了，树影不动，整个宗门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我依旧坐着，没合眼。
她还在睡，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吓人了。我轻轻抽回手，生怕惊醒她，却又不敢离太远，只挪到角落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月光照在铜铃铛上，泛着冷光。
我盯着它，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有没有哪本书提过心魔？有没有哪个长老擅长治这个？外门藏书阁那些破烂卷轴里，是不是漏了什么？
可我又知道，这些都不靠谱。真有用的法子，不会写在随便哪个残卷上。要是那么简单，陆玄机早说了。
所以路得自己找。
我闭上眼，不是为了调息，是让自己静下来。以前在王家当杂役，被人欺负狠了，我就这么坐着，不哭不闹，就盯着地面，等脑子清楚了，再想下一步怎么活。
现在也一样。
她需要的不是一时安抚，是根治。
而我，必须成为那个能给她答案的人。
屋内很静，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我睁眼看向床上，她侧躺着，一头黑发散在枕上，手指搭在被角，不再颤抖。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些。
还好，挺过来了。
我起身走到床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她动了动，没醒，但嘴角似乎轻轻翘了一下，极细微，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回到蒲团，重新坐下。
夜还长。
我不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