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到站时,轮胎压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闷响。我拎着工具包下车,风从西郊老工业区的空地上刮过来,带着铁锈和陈年木头的味道。天是灰蓝色的,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浮着水汽,踩在泥地上,鞋底会轻轻打滑。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直播还没开,但镜头已经架好,自拍杆卡在背包外侧的织带里,前置摄像头对着我。我把防割手套戴上,拉了拉背带裤的肩带,清了清嗓子。
“家人们早啊。”我说,“昨天说好要来西郊回收站找旧家具,看看能不能改出几张学习桌送给社区孩子,今天说到做到。”
弹幕慢慢飘起来:“姐你真去啦?”“这地方听说全是烂木头”“小心钉子扎脚”。
我没回话,只是弯腰把挡路的一截断木条挪开。雨水泡过的木料软得像泡面,一碰就裂。我蹲下来扒拉了几下,手指碰到一块硬边——不是金属,是厚实的木框,表面糊着发黑的霉斑,半埋在积水坑边,像被谁随手扔进来的。
“这个框子有点意思。”我把镜头凑近,“边角是榫卯的,没用一颗钉子,这种工艺现在少见了。”
我拿铲子把周围的碎渣清开,又用镊子夹出几根铁丝。框子整体呈长方形,大约八十厘米长,五十厘米高,外层漆皮几乎全掉了,露出深色木纹。背面用胶合板封着,边缘翘起一角,能看见里面塞着一团发黄的纸絮。
“看着像是被人撕过画,只留个框。”我一边说一边把框子翻过来,“但这种老木料,就算拆了当柴烧也有人收。”
我把框子扛到暂存区的工作台上,台面是几块拼接的旧门板,下面支着两个铁架子。我从工具包里取出小锤、撬片和软毛刷,先用刷子扫掉表面泥渍,再沿着背板缝隙一点点撬开胶合板。
“咔”的一声,最后一块板松了。我把它掀开,里面没有玻璃碎片,只有一张用油布包裹的硬纸,四角折得整齐,像是特意藏进去的。
我停下动作,盯着那块布看了两秒。这种藏法不像偶然,倒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
我伸手把油布拿出来,放在干燥的防水布上。解开结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是冷,是忽然觉得安静得不对劲。连远处洒水车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油布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稿纸,共三页,边缘卷曲,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清晰可辨。第一张纸上画的是建筑草图,线条流畅,标注着尺寸与材料说明;第二张是手写文字,标题为《关于城市污染与公共空间重建的思考》;第三张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陈默**,落款日期:**1998年6月**。
我屏住呼吸,把手机调成扫描模式,一张张拍下来。传图的时候信号断了一次,重连了两回才成功。我点开对话框,给程昭发过去三张照片,附了一句:“捡到个怪东西,说是大师手稿?你认识人看看真假。”
发完我就没再动手机,而是重新拿起那三页纸,用软毛刷轻轻拂去残留的灰尘。纸很脆,稍微用力就会裂,我只能一点一点来。阳光这时候斜照进来,穿过帐篷顶的破洞,在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
1998年6月。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话。那是前几天陈叔在清理旧仓库时,一边擦一把生锈的铁壶,一边低声说的:“那年六月,厂子排污最凶,水都是红的,儿子发烧躺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才八岁。”
我当时没多问,只当是老人念旧。
现在这两个“六月”撞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突然对上了边。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记录的访谈片段。那是我为了做一期“垃圾场背后的故事”攒的素材,里面有陈叔讲他儿子生病的过程,也有他说当年举报无门的事。我往下拉,找到那一句录音转文字的内容:“九八年夏天,环保局没人接电话,医院说治不了这种病。”
时间对上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我把手稿重新包好,放进专用文件袋,贴上标签:“待查”。然后把它塞进背包最里层,压在工具包下面。外面还在滴水,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开始散了,阳光一缕缕漏下来,照在那些堆成山的废弃家具上。
我站起来,把工作台上的杂物收拾进桶里。刚才撬下来的背板也收好了,这种胶合板还能用来做隔层。我顺手把自拍杆拔下来,关掉直播推流。
弹幕最后一条是:“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我没回。
背包背上肩时沉了一下。我知道里面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以前我翻出限量鞋、游戏机、怀表,心里都是“能卖多少钱”“够不够弟弟下个月药费”;这次不一样。这张纸不值钱也能救命,但它压在我肩上,比任何一双球鞋都重。
我走出帐篷,路过一堆烂沙发时,看见一只野猫从里面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截电线。它看了我一眼,转身跑进废料堆深处。
远处厂区的烟囱只剩个残影,铁架子歪斜地立着,像被谁折断的骨头。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不知道是雨水泡久了的木头,还是地下渗出来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1998年6月……和陈叔儿子去世同月。
我迈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公交站还得走十五分钟,路上坑洼多,我走得小心,生怕包里的纸被颠坏了。路过一个废弃配电箱时,我瞥见上面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字:“这里曾经有光。”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但我记住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眼回收站的大门。铁门半开着,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可里面每天都有人进出。陈叔说这是城市新陈代谢的地方,吐出来的废物,总会有人捡回去重新用。
但现在我觉得,有些东西不只是废物。
有些东西是证据。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背上,暖了一块,其余的地方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