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刚拐过第三个路口,小夏就把文件袋从我手里抽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姐,这纸真能卖两百万?它连个章都没有,就一叠黄纸。”
我没说话,只把背包拉链拉开一条缝,给她看最里层那个防水袋。手稿还在,压在工具包底下,像块不敢碰的冰。
“王教授说了,是真的。”我摸了摸耳钉,星星硌着指尖,“他昨晚打电话,说陈默先生的手稿市面上没流通过,这次是首次公开。”
小夏吸了口气:“那你不就成了行走的文物探测仪?”
我扯了下嘴角:“我是捡垃圾的,不是考古队的。”
她笑出声,又立刻收住,因为车已经停在艺术中心门口。外面站了七八个扛摄像机的人,镜头全对着入口。我深吸一口气,把背带裤肩带往上提了提,推门下车。
风不大,但吹得人清醒。我走得不快,小夏跟在侧后方半步,手里举着挡镜头的文件夹。记者围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许念!听说你拒绝了私人买家三百万现金收购,为什么选择拍卖?”
“网上有人说你弟弟病情反复,急需用钱,你怎么看?”
“有专家质疑手稿真实性,你作何回应?”
我没有停下,也没低头,只在经过台阶时抬眼看了一眼二楼玻璃幕墙。王教授站在里面,金丝眼镜反着光,朝我点了点头。
我张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手稿真伪,等会儿自有定论。至于钱——”我顿了一下,“我不急着花。”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王教授迎上来,接过文件袋,当着所有媒体的面拆开外层油布,取出那份鉴定报告。他戴上白手套,把三页纸摊在展示台上,聚光灯打下来,墨迹泛着旧纸特有的暗黄光泽。
“各位。”他开口,声音平稳,“这份手稿出自著名建筑学者陈默先生之手,创作于1998年6月。内容涉及城市污染与公共空间重建理念,是他晚年思想转型的关键文献。经碳素测定、笔迹比对、纸张年代分析,确认为原始手写稿,无后期修补或伪造痕迹。”
台下安静了几秒,接着有人开始拍照,闪光灯噼啪响。
拍卖师上台,宣布起拍价五十万。竞价很快升到一百二十万,然后是两百万。最后落槌时,全场掌声响起,数字定格在**二百八十万**。
我走上前,接过话筒。台下镜头齐刷刷对准我,连楼上包厢都有人探出身子。
“这笔钱。”我说,“我不留。”
台下有人低声“啊”了一声。
“它来自城市的伤口,也该回到那些还在流血的孩子身边。”我看着前方,语气没变,“我决定,将全部款项捐赠给‘绿芽基金会’,用于资助污染地区患病儿童的医疗与教育。”
话音刚落,台下炸了锅。记者往前挤,话筒几乎怼到我脸上。
“许念!你弟弟曾经是你直播的全部动力,现在突然捐出全部,是不是你们关系出了问题?”
“网上有人说你弟弟其实没康复,是在骗捐款,你回应一下!”
“你后悔吗?这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不工作了!”
我站着没动,直到提问声稍微弱下去。
“我弟弟许阳,十六岁,白血病康复者,现在是‘绿芽基金会’的第一个志愿者。”我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医疗费早就凑齐了,是靠我翻垃圾、卖球鞋、修电器一点点攒出来的。每一笔都有记录,随时可查。”
人群安静了些。
“但我昨天路过城东棚户区,看见三个孩子蹲在排污沟边写作业。”我继续说,“他们用塑料布盖着课本,怕下雨淋湿。那一刻我知道,有些病治好了,可土地还在生病。我想帮的,不只是一个人。”
说完,我没再回答任何问题,转身走下台。小夏立刻跟上,递来一瓶水。
“姐,你刚才那段话要上热搜了。”她边走边刷手机,“#许念捐出两百八十万#已经挂到第三位,评论都在夸你。”
我没接话,只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紧张,是那种做完大事后的空荡感,像一口气提了太久,突然放下来,反而喘不过气。
我们穿过侧门走到采访区。阳光斜照在水泥地上,影子拉得很长。几个记者追过来,还想问,但被保安拦住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艺术中心的大楼。玻璃幕墙映着蓝天,像一块巨大的镜子。我忽然想起回收站帐篷顶上的那个破洞,阳光也是这么照进来,在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家人们。”我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说,声音轻了些,“今天的手稿拍卖结束了,钱已经捐出去了。我不需要感谢谁,也不需要被当成榜样。我只是做了件觉得对的事。”
小夏在我耳边提醒:“回程车在B区停车场。”
我点头,收起手机,往电梯口走。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下衣角,才发现自己还在直播状态。
“我们今天还有直播吗?”我问小夏。
“下午三点,照常‘废品改造’系列。”她翻行程表,“粉丝都在等你拆那个旧冰箱,说要做压缩机风铃。”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调成工作模式,锁屏,放进裤兜。
电梯下来,空的。我进去,按下B2。小夏站我旁边,低声问:“累吗?”
“不累。”我说,“就是觉得……轻了。”
文件袋空了,背包也轻了。那叠纸不再压在我肩上,但它留下的重量还在。只是现在,换了个地方。
车停在老位置。我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动作慢了半拍。小夏发动引擎,空调风吹出来,带着点皮革味。
“姐,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回家拿工具。”我说,“下午三点,教家人们用压缩机零件做风铃。”
她笑了:“好嘞,我这就发预告。”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一下子洒满前挡。我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路边绿化带新栽的树苗支棱着嫩枝,风一吹,晃得厉害。
我摸了摸左耳的星星耳钉,金属凉凉的。
车子拐上主路,广播里开始播午间新闻。主持人说:“今日上午,网络主播许念在城市艺术中心完成手稿拍卖,以二百八十万元成交,并当场宣布全额捐赠……”
我伸手把音量关了。
小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闪过回收站的铁门、帐篷里的光斑、陈叔说“儿子走的时候才八岁”的样子。
但现在我不想再想了。
我想的是下午三点的直播,是那个等着被拆解的旧冰箱,是压缩机能不能顺利取下来,是风铃响起来的时候,会不会真的有点风。
车子稳稳地开着,穿过市中心,朝我家的方向去。
我睁开眼,看见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几个回收箱。其中一个上面,绿萝长得正旺,叶子油亮,顺着铁网爬了一圈。
我让小夏把车靠边停了一下。
我下车,走过去看了看。花盆是用矿泉水瓶改的,底下打了孔,土是黑色的,看着像是厨余堆肥。
我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很结实。
我转身回车里,说:“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开播。
我会教大家怎么做风铃。
我会告诉大家,废品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