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锋的字。他留下了这个,算是交代,也算是一种……安抚?或者说,警告?
“普通朽木……”陆巡低声念道,目光再次落向那袋灰白碎屑。真的普通吗?那种转瞬即逝的触感……
“老陆,”周尧搓了搓脸,声音压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陆巡看向他。
“这两天,我总感觉……有人在附近转悠。”周尧眼神瞟向病房门口,又看看窗外,“不是医生护士,也不是探病的。就是……那种感觉。你也知道,我开店,练过几天,对盯梢的感觉比较敏感。但我每次仔细去看,又找不到具体的人。就是觉得……不自在。”
陆巡的心微微一沉。果然,没那么容易结束。
“还有,”周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到陆巡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本地小众论坛的界面,帖子标题是:“西郊老矿区夜间频现怪影,目击者称看到‘穿红衣服的女人’游荡?”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发帖时间是三天前。帖子内容不长,说是有几个玩越野摩托的年轻人,半夜在西郊废弃的老矿区附近飙车,看到矿区边缘一栋破败的二层小楼前,有个穿红衣服的长发女人在缓慢地转圈,动作僵硬。
他们当时以为是疯子或者搞行为艺术的,没在意。但后来其中一个人好奇心重,白天又去那附近转,发现那栋小楼早就塌了一半,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他们把这事当奇闻发到网上,但没什么人信,很快帖子就沉了。
下面只有零星几条回复,大多是调侃楼主见鬼了或是编故事。
陆巡盯着“红衣服女人”和“转圈”这两个关键词,后背的寒毛一点点竖了起来。是巧合吗?西郊老矿区……离他们进入惑镇的那片山区,方向完全不同,但同属本市偏远郊区。
“我查了一下,”周尧收回手机,声音更低了,“那地方,几十年前是个挺大的国营矿,后来资源枯竭倒闭了,人就都搬走了,现在就是一片废墟。附近没什么人烟。”
“发帖的人,联系上了吗?”陆巡问。
周尧摇头:“我试着用游客身份回帖问细节,没反应。那个ID之后也没再发过言。帖子太冷,估计没人注意。”
红衣女人……转圈……这两个要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强了。是模仿?是某种基于他们经历的、扭曲的都市传说开始传播?还是……更糟的情况?
“影墟的心核毁了,惑镇可能也崩塌了。”陆巡像是在对周尧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陈砚和婉华也消散了。那些东西……应该不存在了。”
“但愿吧。”周尧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多少确信,“可万一……那玩意儿不止一个呢?或者,像病毒一样,有‘残留’扩散出来了?”
这个可能性让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又过了几天,陆巡可以勉强下地走动了。他坚持要出院。医生拗不过他,再三叮嘱要定期复查,注意精神状态,开了不少药。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灼热的阳光和喧嚣的城市噪音扑面而来。车辆鸣笛,行人匆匆,外卖电瓶车呼啸而过,店铺播放着嘈杂的音乐。一切都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活力,与惑镇那种凝固的死寂截然不同。
陆巡却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和……疏离。太亮了,太吵了,太“实”了。仿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骤然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眼睛和心灵都有些无所适从。
周尧开车送他回出租屋。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经过那家他常去吃饭的小馆子,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摘菜。路过街角的报刊亭,老板依旧在躺椅上听着收音机。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
但陆巡知道,不一样了。他不一样了。
回到那个堆满地图书籍的狭小房间,灰尘在阳光中飞舞。那些曾经让他沉迷的、关于各种神秘地点和传说的资料,此刻看来竟有些可笑和幼稚。真正的恐怖,远非文字和想象所能描绘其万一。
他慢慢整理着房间,将一些过于离奇荒诞的资料收起来。手碰到书架角落一个蒙尘的纸箱时,他顿住了。
里面是以前收集的一些“怪谈”实体书,包括那本《夜啼》。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纸箱打开。《夜啼》黑色的封皮安静地躺在最上面。封皮上,那个曾经藏有地图的凹印“点”的位置,现在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缺口,边缘粗糙。
他拿起书,翻开。书页哗哗作响,内容依旧是他读过很多遍的那个关于墙壁哭声的故事。但此刻读来,字里行间却仿佛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句“别翻到这里就结束。你还没找到地址”依然在。
但就在这行字的下面,极其贴近书页装订线的缝隙里,陆巡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极其暗淡的、不同于纸张本色的痕迹。
他心中一动,将书页对着窗户,仔细看向那个缝隙。
那里,似乎有一道非常浅的、用极细的笔尖划出的、弯曲的线。颜色是暗褐色,像干涸已久的血迹,又像某种特殊的墨水。线条很短,只有不到一厘米,隐藏在装订线阴影里,如果不是刻意寻找特定角度,根本不会发现。
这是什么?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是印刷瑕疵?还是……后来有人画上去的?
他试图用手指去触摸,但缝隙太窄,指尖够不到。他找来一根细针,小心地探入缝隙,沿着那道短线的轨迹轻轻刮了刮。
没有任何刮下物。那痕迹仿佛是印在纸张纤维深处的。
一个毫无意义的、偶然的划痕?还是某种……标记?
陆巡盯着那短短的、弯曲的线条,越看越觉得……那形状,似乎和黑色木牌上那些扭曲符号的某个局部……有某种神似?
是心理作用吗?因为经历了那些事,看什么都像?
他放下书,感到一阵疲惫和心烦意乱。倒了一杯水,吞下医生开的药。药物带有镇定作用,困意很快袭来。
他倒在床上,甚至没力气脱掉外套,意识就陷入了昏暗。
睡眠并不安稳。低语声如期而至,但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反复念叨,像是录音机卡带:
“……画……未完……故事……继续……”
“……新墨……新纸……”
“……找到……画师……”
陆巡在梦中挣扎,想要看清声音的来源,眼前却只有一片翻滚的、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无数只手的影子在晃动,在涂抹,在……描绘着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光。不是暗红的光,是昏黄的、温暖的光,像是老式台灯的光芒。
光芒中,是一张书桌。书桌上铺着宣纸,纸边压着镇尺。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的上方,微微颤抖。
手的主人似乎在犹豫,在挣扎。
终于,笔尖落下,在宣纸上划出第一道墨迹——一道扭曲的、充满痛苦和狂气的线条。
紧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手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狂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在纸上疯狂地涂抹、勾勒!
墨迹在陆巡眼前放大、扭曲、变形,逐渐构成一幅幅支离破碎却又无比熟悉的画面——惑镇歪斜的房屋,广场中央的石柱,转圈的红衣女人,蹲在墙角的孩子……还有更多他未曾见过,但直觉感到无比恐怖和邪恶的景象!
“不……停下……”陆巡在梦中嘶喊,却发不出声音。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听到了,动作猛地一顿。
然后,那只手极其缓慢地,将毛笔调转过来,用笔杆的末端,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是血!
笔杆带着血,在已经画满恐怖景象的宣纸角落,小心地、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名字很小,很模糊。
但陆巡拼命凝聚梦中的视线,终于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巡”字。
是“陆巡”的“巡”!
不!不可能!
“啊——!”陆巡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蹦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条离水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