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惨白的光带。
是梦。只是一个噩梦。是药物和创伤后遗症共同作用下的噩梦。
他颤抖着手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干净,苍白,没有墨渍,也没有血迹。
但梦中那只挥毫的手,那种被操控的、疯狂涂抹的感觉,还有最后写下的那个“巡”字……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带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恶意。
他踉跄下床,冲到书桌前,抓起那本《夜啼》,再次翻到最后一页,死死盯着那道隐藏在装订线旁的短小弯曲划痕。
划痕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尧打电话,手指却停在拨号键上方。半夜三更,说什么?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到有鬼在画自己?周尧只会更担心,或者认为他精神真的出问题了。
他放下手机,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凌乱的书桌,扫过那些堆叠的地图、笔记本、还有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那个装着木牌碎屑的密封塑料袋。
灰白的碎屑,在台灯光下,似乎……有那么几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陆巡瞳孔骤缩,猛地凑近。
碎屑安静地躺在袋底,纹丝不动。
又是错觉?
他盯着塑料袋看了足足一分钟,碎屑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疲惫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将袋子拿过来,打开封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捏出一点点碎屑,放在掌心。
碎屑轻若无物,触感粗糙,和普通的木头灰烬没什么区别。没有异常的温度,没有奇怪的触感。
他犹豫了一下,凑近鼻尖闻了闻。
只有一股极淡的、陈旧的木头味道,类似老房子房梁的气味。没有甜腥,没有腐朽。
看来真的是自己多疑了。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觉和联想。
他正要将碎屑倒回袋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掌心里,那几粒灰白碎屑中,似乎有一颗……颜色有些不太一样。
不是灰白,而是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
像是一点干涸的血渍,沁入了木质的纹理深处。
陆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带着暗红痕迹的碎屑拨到掌心最显眼的位置。
碎屑只有米粒大小,形状不规则。在台灯直射下,那抹暗红确实存在,非常非常淡,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冲刷褪色,但确确实实是红色,而且……这红色给他的感觉,和惑镇石柱、祭坛上那些暗红色液体的色泽,隐隐有某种联系。
木牌是“影符”,是影墟力量污染的产物。上面有红色的“契约咒”。木牌虽然毁了,咒文消散了,但构成咒文的“颜料”——那些暗红色的、可能混合了某种邪恶力量的东西,是否还有极其微量的残留,渗透进了木牌材质的极深处?
这残留,还有活性吗?还是说,它只是一种惰性的“历史痕迹”?
陆巡不知道。但他感到掌心那点微小的暗红,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他的血液。
他猛地握紧拳头,将那颗碎屑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粗糙的碎屑边缘刺痛了皮肤。
几秒钟后,他缓缓松开手。
掌心里,除了被碎屑硌出的红印,什么也没有。那颗带暗红的碎屑,似乎……消失了?融入了他的掌纹?还是刚才用力过度,把它彻底捏成了更细微的粉末,看不见了?
陆巡摊开手掌,对着灯光仔细查看。掌纹清晰,只有几点微不可见的灰白粉尘。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他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洗双手,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惊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陌生。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看向掌心。
掌心里,之前被自己用刀划开、后又因为激活木牌而再次撕裂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了一道扭曲的、暗红色的疤痕。疤痕的颜色,和他刚才在碎屑上看到的、以及梦中那蘸血的笔杆所蘸的“颜料”……惊人地相似。
是巧合吗?是伤口愈合后的自然色素沉淀?还是……
陆巡不敢再想下去。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用力擦了擦脸,仿佛要擦掉某种无形的污秽。
回到房间,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摊开一个空白笔记本。他需要记录,需要整理思绪。
从进入惑镇开始,到逃出影墟心核,再到医院醒来,以及这两天发生的所有细节——周尧感觉到的窥视,论坛上关于红衣女人的帖子,书页缝隙里的划痕,噩梦,还有木牌碎屑上那点诡异的暗红……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一行行字迹落下,混乱的思绪似乎稍微清晰了一些。但那种如影随形的不安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细节的罗列,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冰冷黏湿的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收紧。
而他,以及所有从那个噩梦中逃出的人,或许从未真正离开那张网的范围。
他们带出来的,不只是伤痕和记忆。
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一些更细微、更隐蔽、更善于等待和潜伏的东西。
陆巡停下笔,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看不到星星。
那暗红的底色深处,是否也隐藏着无数只眼睛,正在静静地、贪婪地注视着这片充满了“故事”和“恐惧”的丰饶土地?
他拿起手机,找到周尧的号码,这一次,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周尧睡意朦胧、带着警惕的声音:“喂?老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尧,”陆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干涩,“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西郊。老矿区。”
吉普车碾过坑洼不平的碎石路,扬起一片尘土。西郊老矿区比陆巡想象的还要荒凉。视野所及,是连绵的、灰黄色的土坡和嶙峋的黑色岩石,早已枯死的灌木和杂草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晃。远处,一些锈蚀严重、歪斜倒塌的钢铁井架和破烂的砖瓦房,如同巨兽的尸骸,沉默地趴伏在大地上。
空气干燥炙热,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天空是高远的、被烈日漂白过的灰蓝色,没有云,只有太阳无情地炙烤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就这鬼地方?”周尧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着来路,“鸟不拉屎的,那帖子不会是瞎编的吧?”
陆巡没说话,目光扫过窗外荒凉的景色。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坐在副驾驶座上,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左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高温下隐隐传来细微的、如同灼烧般的刺痛感。
“帖子说的那栋二层小楼,大概在哪个位置?”陆巡问。
“发帖人描述得含糊,只说在矿区南边边缘,靠近一个废弃的变电所。”周尧放慢车速,辨认着方向,“变电所……应该就是前面那个。”
前方不远处的土坡上,立着一个锈迹斑斑、框架扭曲的变电塔,旁边是几间低矮的、屋顶坍塌的红砖房。
他们把车停在变电所旁边一处相对背阴的地方。推开车门,热浪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被这无边的荒芜吸收了,只有轮胎压在碎石上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