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找到的?”陆巡急问。
“在一间塌了一半的工棚角落里,用石头压着。”周尧的声音低沉,“旁边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陆巡。
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线也不好,但能看清是在工棚潮湿的地面上,用尖锐的石块,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它醒了。在找新画师。快走。”
字迹潦草凌乱,刻痕很新,似乎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它醒了……在找新画师……”陆巡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新画师……
梦中的那只挥毫的手……
书页缝隙里诡异的划痕……
木牌碎屑上暗红的残留……
矿区转圈的“感染者”……
还有这个再次出现的、与石柱石兽相似的青铜兽头,以及这充满警告意味的留言……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丝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可能性——
影墟,或者某种与影墟同源、相似的东西,并未彻底消亡。
它在“醒”。
它在寻找新的“画师”——新的,能为其提供“故事”和“恐惧”素材,甚至能为其“作画”、塑造现实的“媒介”。
而他们这些从惑镇逃脱的人,身上是否已经留下了某种“标记”?或者,他们本身,就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候选”?
陆巡猛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在幽幽地散发着不祥的光泽。
“回市区。”陆巡的声音干涩至极,“去找林晓和小雅。我们得知道,他们……有没有遇到类似的事情。”
如果“感染”或“标记”是真的,那么所有幸存者,都可能处于危险之中。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卷起漫天黄尘,仿佛要逃离某个正在缓缓苏醒的、无形的巨大阴影。
但陆巡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标记”,逃到哪里,恐怕都无济于事。
真正的恐怖,或许从来不在某个特定的地点。
而在被选中者的身上,眼里,和……即将被描绘的“故事”里。
市精神病院附属康复中心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忧伤混合的气息。光线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均匀的惨白,照在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眼神呆滞或喃喃自语的人被护士搀扶着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陆巡和周尧在接待处表明了来意,说是林晓和小雅的朋友,前来探视。值班护士查了一下记录,又用内线电话联系了病房区的护士站,沟通了几句,才抬起头,用一种公事公办又带着些许同情的语气说:“林晓在309,情况还算稳定,可以进行短时间探视。但小雅在312,主治医生说她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不适合见客。你们先去看看林晓吧。”
“情绪不稳定?具体怎么了?”陆巡心中一紧,追问道。
护士摇摇头:“不太清楚。早上查房时还好好的,后来突然就变得很激动,说窗外有人看着她,还扯自己的头发。打了镇静剂,现在睡了。”
窗外有人看着她……
陆巡和周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不像是普通的精神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们来到309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周尧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病房是单人间,陈设简单。林晓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着门坐在床边,面对着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些半死不活的绿化树。听到开门声,林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晓?”周尧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晓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色比在医院时更差,是一种缺乏血色的青白,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眼神里充满了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和一种深深的疲惫。看到是周尧和陆巡,他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点,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
“周哥……陆哥……”林晓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周尧走过去,拉过椅子坐下,将手里提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陆巡也慢慢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注意到林晓放在膝盖上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好点了吗?”陆巡问,目光扫过林晓裸露在病号服外的手腕和脖颈。皮肤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但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或异常颜色。
林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怎么可能好……一闭眼,就是那些东西……没脚的在爬,红衣的在转,小孩在哭……还有阿杰……阿杰他……”他的声音哽咽起来,低下头,双手用力攥紧了病号服的裤子,指节发白。
“医生怎么说?”周尧问。
“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伴有幻觉和妄想。”林晓低声说,语气麻木,“吃药,做心理辅导。但我觉得……没用的。那些不是幻觉,我知道,你们也知道,对不对?”
陆巡和周尧沉默。他们无法否认。
“林晓,”陆巡斟酌着开口,“除了做噩梦,看到那些……幻象,最近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林晓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你们……你们也遇到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东西……跟出来了?”
“我们去了西郊老矿区。”陆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林晓的眼睛,“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男人,在空地上转圈。和惑镇的红衣女人一样。”
林晓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事情。“不……不可能……它们应该没了……陈砚……婉华……心核毁了……”
“心核可能毁了,但有些东西,或许像种子,或者病毒,散播出来了。”周尧沉声道,“我们还在矿区找到了这个。”他将那个青铜兽头的照片调出来,递给林晓看。
林晓看到照片,呼吸明显一滞,眼神死死盯着那兽头,脸色更白了。“这……这是……”
“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在惑镇?还是出来后?”陆巡追问。
“我……我不知道……”林晓慌乱地摇头,眼神闪烁,“好像……有点眼熟……不,我不确定……我脑子很乱……”
他的反应明显不对劲。陆巡和周尧交换了一个眼神。林晓在隐瞒什么。
“林晓,”陆巡放缓了语气,但目光更加锐利,“我们现在可能都有危险。那个转圈的男人,绝对不是偶然。如果我们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下一个出事的是谁,谁也不知道。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小雅,或者我们。”
林晓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双手抱头,痛苦地低吼:“别逼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陆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害怕。不仅仅是害怕那些回忆,你在害怕别的东西。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从惑镇出来之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林晓喃喃重复,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带着极度的恐惧,“有……有变化……”
他慢慢卷起了自己左腿的病号服裤腿。
小腿露了出来。皮肤苍白,但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小块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不是伤口,没有破损,就是皮肤本身的颜色变了,像是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气,质地看起来也有些干燥粗糙,像是……老树皮。
而且,这块灰白色区域的边缘,隐约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纹路,向周围正常的皮肤蔓延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陆巡和周尧倒吸一口冷气。这和他们见过的、阿杰、老K身体灰白化的初期症状,何其相似!只是面积小得多,进程也慢得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陆巡的声音发紧。
“回来……三四天后吧。”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开始只是一个小点,有点麻,没感觉。后来越来越大……我不敢告诉医生,我怕他们把我当怪物切了……而且,我总觉得……这里……”他指着自己灰白色皮肤的位置,“有时候……能感觉到一点东西。”
“感觉到什么?”
“很模糊……像是有风吹过,很冷的风……有时候,好像还能听到一点点声音,特别远,特别轻,像很多人同时说话,但听不清……”林晓的表情因为恐惧而扭曲,“我是不是……是不是也要变成阿杰那样了?变成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