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绍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周一的早晨给逼疯了。
首先是闹钟没响,睁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刺眼,抓起手机一看,七点四十。
距离九点打卡只剩下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而他从家到公司,顺利的话,需要一个小时。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洗漱、换衣,并且放弃他每天赖以续命的那杯手冲咖啡。
“操!”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冲进卫生间。
牙刷塞进嘴里,电动马达嗡嗡作响,他一边刷着牙,一边用另一只手去解睡衣的扣子。
冰冷的自来水拍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许睡意。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出头,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色,头发因为睡觉的姿势而翘起一撮,显得有些滑稽。
这就是他,齐绍,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普通职员,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生活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挤上拥挤的地铁。
然后在格子间里耗上一天,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数据和报表,直到深夜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这个租来的小单间。
今天,这台机器的某个齿轮显然出了问题。
他胡乱地套上昨天穿过的衬衫和裤子,也顾不上那点褶皱了,抓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就往外冲。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他住的这栋公寓楼有些年头了,电梯也显得老旧。
电梯间的灯光是那种昏黄的颜色,照得人脸上总像是蒙着一层灰。
电梯有两部,一部正在检修,黄色的警示牌立在门口。
另一部的红色数字显示停在“18”楼,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
齐绍烦躁地按了好几下下行按钮,那按钮的塑料外壳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
他盯着那个不断变小的数字,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15……14……12……
怎么这么慢!
他忍不住跺了跺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一分。
迟到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现在只希望不要迟到太久,否则这个月的全勤奖又泡汤了。
“叮!”
电梯终于在一楼停下,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齐绍一步迈了进去,立刻转身,发狠似的按下了关门键和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慢悠悠地合拢,将外面昏黄的走廊隔绝开。
轿厢内,三面是深色的木纹贴面,一面是光亮的镜子。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压抑。
齐绍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扣错了,显得有些歪斜。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色更是差得可以。
他忍不住想,这样日复一日,究竟有什么意义?
三十岁了,没房没车没存款,女朋友也在半年前因为他看不到未来而分了手。
他就像这电梯一样,被困在一个盒子里,每天上上下下,却永远也到不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电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下行。
镜子里的齐绍,也同样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至少别让公司的前台小妹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
就在他抬手准备去弄头发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他发现镜子里,他的身后好像站着一个人,那是个老人。
齐绍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全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老人就站在自己身后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几乎贴着轿厢的后壁。
白发稀疏,额头和眼角堆满了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身形佝偻,瘦得有些脱相。
最诡异的是,那个老人正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里的齐绍,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友善,也不像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感慨?
齐绍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这人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明明记得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皮肤都在发麻。
他不敢回头。
人的本能,在极度的恐惧下,往往不是尖叫或逃跑,而是僵硬。
齐绍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合页,根本无法转动。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诡异的老人。
电梯仍在平稳下行,15……14……每一层楼的数字跳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甚至能看到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恐惧而变得惨白的脸。
他猛地闭上眼睛,又迅速睁开,老人还在那里。
位置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依旧带着那种奇怪的笑容,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齐-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这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幻觉吗?肯定是幻觉!
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加班太多,没睡好,所以出现幻觉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努力地在心里说服自己,但眼睛却无法从镜子上移开。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自己不去看,那老人是不是就会消失?
他试着将视线移到电t梯门的缝隙,或者头顶的楼层显示器上,但他做不到。
那老人的影像就像是有磁力一样,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10……9……电梯下降的速度,此刻在他感觉来,慢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齐绍猛地一扭头!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深色的木纹贴面冰冷而光滑,清晰地倒映出头顶白炽灯的光晕,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发稀疏的老人,没有洗得发白的汗衫,甚至连一丝人味都没有。
空气里依旧只有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齐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出手,颤抖地摸了摸身后的轿厢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真的没有人!
他一点一点慢慢把头转了回来,重新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穿着扣错扣子的衬衫,头发凌乱,脸色惨白,一副惊魂未定的蠢样。
那个老人,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大脑里上演的一场荒诞剧。
“操……”
齐绍靠在墙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自嘲地笑了一声。
“齐绍啊齐绍,你真是疯了……”
肯定是最近太累了,等这个项目忙完,一定要请个年假,好好出去旅个游,放松一下。
再这么下去,人没猝死,先被自己吓死了。
“叮!”电梯到达一楼。
门缓缓打开,外面大厅明亮的光线照了进来,驱散了轿厢里的阴冷。
几个正等着上楼的邻居走了进来,带着早餐的香气和清晨的喧嚣。
齐绍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电梯,他不敢再回头看那面镜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