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论像一道惊雷,在齐绍的脑海里炸开,把他整个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他是我?镜子里的那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行将就木的老人,是我?
这怎么可能!
齐绍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这张三十岁的脸上,找出和那个老人除了黑痣之外的任何共同点。
没有!完全没有!
他的头发乌黑浓密,虽然有些凌乱;
他的皮肤还算紧致,虽然眼角已经有了几丝细纹;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虽然此刻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和那个风中残烛般的老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恐。
可是,那颗痣又怎么解释?位置、大小,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能够解释的。
齐绍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以前看过一些科幻小说,什么平行宇宙,什么时间旅行,但他从未想过,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难道电梯的镜子照出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他被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真是这样,那镜子里的老人,就是未来的自己。
那个笑容不是诡异,不是恶意,而是一个老人,在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时,流露出的那种复杂难言的感慨?
这个念头让齐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猛地冲出卫生间,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需要证据,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实或者推翻这个可怕的猜想。
黑痣只是一个点,他需要更多的线。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打开了相册,开始翻找自己以前的照片。
他要对比,他要看看自己最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变化。
他的手机里存着不少自拍,大部分都是为了应付各种工作软件的打卡签到。
他找到一张上周一拍的照片,那是他准备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前,在公司楼下拍的。
照片里的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然后,他点开了前置摄像头,将手机举起,对着自己。
他努力摆出和照片里一样的表情,在同一个角度,“咔嚓”一声,拍下了一张新的自拍。
他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仔细地对比起来。
左边是上周的他,右边是现在的他。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当齐绍将照片放大,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时,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发现,右边照片里的自己,眼角下方,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纹路。
如果不这样放大对比,根本无法察觉。
还有眼袋,上周的照片里,他的眼袋虽然也存在,但只是淡淡的青影。
而现在这张照片里,眼袋的轮廓变得更加明显,颜色也更深了一些,呈现出一种松弛的垂坠感。
这绝不是光线或者角度的问题,而是一种真实的变化。
一种在短短一周之内,就肉眼可见的变化。
齐绍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扔掉手机,冲到穿衣镜前,发疯似的脱掉自己的上衣。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还算结实的身体,但这种结实,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暮气。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皮肤的弹性好像也不如以前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为了躲避电梯,爬了21层楼梯下楼。
当时他只觉得气喘吁吁,并没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不对劲!
他虽然是个天天坐办公室的社畜,但大学时也是校篮球队的,底子还在。
以前公司组织团建去爬山,他也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批。
爬21层楼梯,不至于累成那副德行。
可今天早上,他确实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心脏也跳得快要爆炸。
难道他的身体,真的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衰老?
齐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牢牢攫住。
之前的恐惧,是源于未知。
他害怕那个突然出现的老人,害怕那部诡异的电梯,那是一种对外部威胁的恐惧。
而现在的恐惧,是源于自身。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么那个老人不是鬼,电梯也不是什么凶宅。
真正的恐怖之源,是他自己。
他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着某种无法逆转的可怕异变。
他正在快速地走向衰老,走向死亡。
而那部电梯的镜子,只不过像一个精准得令人发指的预言家,冷酷地将他未来的样子,提前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想起老人越来越近的距离。
第一天,在轿厢后壁;
第二天,向前走了一步;
第三天,几乎贴在他的身后;
这是否意味着,他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未来?那个衰老的终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抱着头,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
这张网就是时间,或者说,是某种被异常加速了的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房间里的光线彻底暗淡下来,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窗外,夜色已深。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重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两张对比照片。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正在悄然变化的自己,眼神从恐惧,慢慢变得坚定。
科学!对!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可能只有科学了。
这种身体上的异常变化,医院一定能检查出来。
他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齐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
一种绝境中催生出的冷静,开始主导他的大脑。
他上网查了本市最好的几家三甲医院,记下了神经内科和内分泌科的专家门诊时间。
明天,他要请假,他要去医院,做一个最全面的身体检查。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找明天要去医院穿的衣服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颓废,太狼狈。
就在他拉开衣柜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衣柜门上也镶嵌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因为恐惧和疲惫而显得憔悴不堪的男人。
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冲动。
他想再去一次电梯,想再去看看“他”。
他想知道,在自己意识到这一切之后,镜子里的那个未来,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穿上外套,拿上钥匙,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既恐惧又渴望接近的电梯。
他要去看他,看那个,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