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电梯前,齐绍的心情异常复杂。
没有了前几次那种纯粹的恐惧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好奇和悲哀的平静。
他就像一个即将去探望重病亲人的家属,明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令人心碎的场面,却又不得不去。
“叮!”电梯门打开。
齐绍走了进去,平静地转身,面对镜子。
电梯开始上升,这一次,老人没有出现。
镜子里从始至终,都只有齐绍一个人。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所以“魔法”解除了?
还是说,这一切真的都只是他的臆想和幻觉?
不!不对。
他脖子上的黑痣,手机里对比的照片,还有身体那真实可感的疲惫,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电梯在一楼停下,又开始下行。
他没有出去,就这么站在轿厢里,跟着电梯上上下下。
一次,两次,三次……老人始终没有再出现。
齐绍的心里,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放松,反而涌起了一股更加深沉的恐慌。
未知的敌人最可怕,如果连唯一的预言都消失了,那他就像一个在黑夜里航行的瞎子,连自己会撞上哪块冰山都不知道。
他靠在轿厢壁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疲惫地走出电梯,回到了家。
第二天一早,他给李哥打了个电话,用急性肠胃炎这种一听就很假的理由请了一天病假。
李哥在电话那头毫不意外地把他臭骂了一顿,但最终还是批了假。
齐绍顾不上这些,他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然后,他再次选择了走楼梯。
他不知道老人为什么消失了,但在搞清楚一切之前,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爬下21楼,他再次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种超出年龄的疲惫感,更加坚定了他去医院的决心。
他打车去了市里最好的那家医院,巨大的门诊大厅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和人们焦急的低语。
齐绍特意挂了专家号,然后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他坐立不安。
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病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被家人搀扶着的青年,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孩子。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健康是如此脆弱的一件事。
“下一位,齐绍!”
终于,叫号系统的电子音喊出了他的名字。
齐绍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诊室。
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他看了齐绍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哪里不舒服?”
齐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医生,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
“具体说说。”医生扶了扶眼镜,语气很平淡。
“我感觉,我老得很快。”
这句话一出口,齐绍自己都觉得荒谬。
医生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齐绍一番,然后推了推眼镜说:
“年轻人,现在工作压力大,熬夜多,感觉身体被掏空了,显老,这很正常。”
“要多注意休息,调整作息。”
“不是的,医生!”齐绍急切地打断他。
“不是那种感觉,是真的在变老!”
“我上周还没有的皱纹,这周就长出来了!”
“我以前爬楼都不喘气,现在走几步路就累得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翻出那两张对比照片,递到医生面前。
“您看,这是我上周拍的,这是我昨天拍的,您看我的眼袋和眼角的皱纹,变化很明显!”
医生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也许是出于职业的严谨,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把手机还给齐绍。
“从照片上,确实能看出来一些细微的变化。”
“但这也可能跟拍摄时的光线、角度和你的精神状态有关。”
“这样吧!”医生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着。
“你先去做几个检查: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甲状腺功能……还有,去拍个骨密度。”
“我们先排除一些常见的内分泌和代谢性疾病。”
“好的!谢谢医生。”
齐绍拿着医生开的一大叠检查单,开始了在医院各个科室之间穿梭的旅程。
抽血,留尿,拍片子……
他像一个流水线上的零件,被动地接受着各种仪器的检阅。
冰冷的针头刺入他的血管,他看着自己的血液被抽进一根根试管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希望检查出问题,因为那至少证明他不是在胡思乱想。
他又害怕检查出问题,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结果。
大部分检查结果当天就能出来,下午齐绍拿着一沓报告单,再次坐到了那位专家的面前。
医生一张一张地看着报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奇怪…!”他喃喃自语。
齐绍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医生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你的血常规、肝肾功能、甲状腺功能,都基本正常。”
‘但是,你的几项激素水平有明显的异常,还有,你的骨密度已经相当于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了。”
六十岁!齐绍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说明你的身体,确实在发生某种加速衰老的病变。”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这种病例非常罕见,我需要给你做更进一步的检查,特别是基因层面的筛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齐绍又被安排做了更多的,他听都没听说过的检查。
医生甚至请来了院里其他科室的专家,对他进行了一场联合会诊。
齐绍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上割了一刀。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
那个专家医生走了出来,脸色凝重地对他说:“齐绍,你进来一下。”
齐绍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走进诊室,里面坐着好几个白大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同情。
主治医生让他坐下,然后递给他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报告。
“齐绍!”医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们基本上可以确诊了,你的基因中存在一种极其罕见的突变,导致了一种早衰症。”
“早衰症?”
齐绍听过这个词,但只在一些猎奇的新闻里。
“是的!但你得的不是常见的儿童早衰症,而是一种成人爆发型的维尔纳综合征的极端变体。”
“它的特点是,在成年后某个时间点突然爆发。“
”然后,身体会以正常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速度开始衰老。”
上百倍的速度!齐绍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医生后面的话。
“根据你目前的身体指标和衰老速度来推算……”
医生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残忍的措辞,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的生命,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这三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齐绍的大脑,将他所有的理智和希望,瞬间击得粉碎。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却比任何东西都沉重的诊断报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电梯镜子里的那个老人,为什么会对他露出那种悲悯感慨的笑容。
那是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在看着三个月前,那个还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年轻的自己。
他甚至能想象出,未来的每一天,镜子里的那个“他”,会如何变化。
头发会越来越白,皱纹会越来越深,背会越来越驼……
直到,变成他第一眼看到时的那个样子。
然后,走向死亡。
“齐先生?齐先生?”医生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这种病……有办法治吗?”
齐绍用尽全身的力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目前,全世界范围内,都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
”我们能做的,只有对症治疗,尽量延缓你的痛苦。”
无药可医!齐绍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
他对着几个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麻木地走出了诊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喧嚣而繁华。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片没有色彩的黑白。
他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那个他既熟悉又恐惧的小区。
他走进电梯间,按下了按钮。
他需要一个答案,他想知道,当他得知了这个残酷的真相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他”,会是什么反应。
电梯门开了,他走了进去,抬起头,看向那面光滑的镜子。
镜子里那个老人,再次出现了,他还是站在那个离齐绍很近的位置。
但是,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深切的悲伤。
然后,齐绍看到镜子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浑浊的眼眶里慢慢涌出了两行泪水。
未来的他正在为现在的他,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