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齐绍呆呆地站在电梯里,看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老人。
那是他,那是几个月后的他。
他正在为今天这个刚刚得知自己死讯的自己,而感到悲伤。
这是一种极其荒诞且残酷的共情,隔着一层冰冷的镜面,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间长河。
两个不同时期的“齐绍”,分享着同一种绝望。
之前,齐绍对镜中老人的感觉是恐惧,是好奇,是探究。
而现在,当他看到那两行浑浊的泪水时,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
他仿佛能感受到老人内心的痛苦。
那种已经经历了一切,回头再看当初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时,所产生的巨大悲悯。
老人的眼泪,无声地划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静静地流着泪,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齐绍的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而是在为镜子里那个孤独的老人而哭。
他想,当时间走到那一天,自己真的变成了那副模样时,该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助。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一个人承受着身体的衰败和对死亡的恐惧。
而现在这个从未来投射而来的影像,是他唯一的同伴,一个能完全理解他所有痛苦和绝望的人。
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头顶白炽灯微弱的“滋滋”声,和齐绍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想要像上次一样去触摸镜子。
他的手指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镜面上,正好点在镜中老人流泪的脸颊上。
他想为他擦去眼泪,但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的虚空。
“为什么……会是我?”
齐绍对着镜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不是在问任何人,更像是在问自己的命运。
镜子里的老人,依旧在无声地流泪。
他似乎听到了齐绍的疑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悲伤更浓了。
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又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叮!”电梯到达了21楼。
门缓缓打开,门外是熟悉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齐绍没有动,他不想离开。
他想在这里,多陪陪这个来自未来可怜的自己。
电梯门等待了几秒,又缓缓地关上,轿厢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与世隔绝的寂静。
电梯开始下行,镜子里的老人还在,他还在流泪。
齐绍就这么站在镜子前陪着他,从21楼下到1楼,再从1楼升到21楼。
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
他感觉自己和镜子里的老人,达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他们不需要语言,就能感受到彼此内心那份相同的,沉甸甸的绝望,这是一种残酷的慰藉。
终于,当电梯再一次停在21楼时,齐绍动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他对着镜子里的老人,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电梯。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齐绍没有开灯。
他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那张写着“早衰症”和“最多三个月”的诊断报告,就放在茶几上。
那几个黑色的打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个狰狞的魔鬼。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该做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是像很多电影里那样,列一个遗愿清单,去完成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
去旅游,去蹦极,去吃遍所有想吃的美食?
齐绍自嘲地笑了笑,他没那个心情。
一个知道自己正在以百倍速度腐烂的人,怎么可能有心情去欣赏风景?
或者是辞掉工作,回到老家,陪在父母身边,度过最后的时光?
他更不敢!他怎么跟父母解释这一切?
说他们的儿子得了怪病,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糟老头,然后死掉?
他无法想象父母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消失。
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地困在中央。
他甚至想到了死,也许主动结束这一切,会比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要来得痛快一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滋长。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水果刀。
刀刃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泛着一丝冷冽的寒光。
他拿起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只要轻轻一下……
就在他举起刀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电梯里那个老人的脸。
那个流着泪,眼神里充满悲伤的老人。
如果自己现在就死了,那镜子里的那个未来,是不是就不会出现了?
这算不算一种拯救?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老人那悲伤的眼神里,除了同情,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东西,仿佛是不甘?
齐绍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手里的刀,陷入了沉思。
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痛苦、恐惧、绝望,都会烟消消散。
但,这就对了吗?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虽然平庸,虽然普通,但也从未想过要放弃生命。
他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能活得好一点。
现在,仅仅因为一个该死的基因突变,就要让他之前三十年的所有努力,都化为乌有吗?
他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一股强烈的愤怒,从他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压过了那份想要自我了断的懦弱。
他狠狠地将水果刀扔回抽屉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声。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么窝囊地死。
就算只有三个月,就算无药可医,他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要活着!要亲眼看看,自己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他要亲眼见证,那面镜子里的预言,是如何一步步实现的。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偏执,但却在这一刻,给了齐绍活下去的勇气。
他回到客厅,拿起那张诊断报告,一个字一个字的重新看了一遍。
“维尔纳综合征极端变体”。
他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这个病的一切信息。
国内的,国外的,医学期刊,学术论文,病友论坛……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然而,他看到的每一条信息,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绝望。
所有的资料都显示,这是一种由基因缺陷导致的,不可逆的进行性疾病。
目前没有任何药物或者疗法,能够阻止或者延缓衰老的过程。
所有的治疗,都仅仅是对症支持。
比如,得了白内障,就做手术;
得了糖尿病,就用胰岛素;
骨质疏松,就补钙。
这根本不是治疗,只是在为一栋即将倒塌的房子,修修补补,裱糊一下墙面而已。
齐绍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他几乎翻遍了整个互联网,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丝希望。
直到凌晨,当他已经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在一个国外的医学论坛的犄角旮旯里,看到了一篇被标记为“猜想”的帖子。
那是一个基因学研究员发表的,关于利用某种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来修复早衰症基因缺陷的理论探讨。
整篇文章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分子式,齐绍根本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最后一句话。
“……尽管目前该技术仍处于理论和动物实验阶段,且面临着巨大的问题及技术挑战。”
“但它为我们彻底攻克此类遗传性疾病,提供了一线曙光。”
一线曙光!
这四个字,在齐绍那片死灰色的世界里,仿佛点亮了一颗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星星。